血越积越多,很快汇成一小滩。
身为医者,汀曾无数次经历生命的逝去,可她从未像现在这样,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而感到浓厚的悲伤……与绝望。
这样强烈的情绪,毫无征兆又似曾相识到令汀惊惶不已。
她的冷静自持,她的坚韧与理智,在看到那滴血的时候,好像全部都凝固住了。
直到那群被宿恙转移走【污染】的受伤骑士,在黑雾彻底消散后,总算有异种悠悠转醒。
萨图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几旬过后,他还没能看清眼前的景象,只在醒来那瞬就惊声高喊:
“感染异兽爆发了!亚铂少爵和近卫骑士全部受困于兽潮中心,亟待支援——”
他的瞳孔聚焦在不远处那滩新鲜的血泊上,随后骤然紧缩。
萨图“啊”了一声,连滚带爬过来,帮汀护着宿恙平躺在地上。
萨图吓得语无伦次:“死了?呸呸呸,不是,先生他……”
汀的思绪也乱成一团麻:
“没死,不过也差不多了。我们都忽视了,净化【污染】有很大副作用,刚刚先生一次性救太多人,支撑不住就吐血了。”
她将宿恙的脑袋往旁边侧,防止吐出来的血又倒灌进气管里。
温暖的治愈系异能覆在宿恙身上,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再进一步。
萨图意识到自己也属于被救者之一,心情就更沉重几分。
他喃喃道:“我还以为……”
萨图很快闭嘴,他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么可笑。【污染】降世这么多年,所有异种都对其束手无策,唯独先生能净化【污染】。要是完全不存在副作用,好像才不正常。
萨图深吸一口气,问:“能治吗?”
汀摇头。萨图眼泪都快飙出来了,结果这姑娘说:
“不知道,先生不让我查看他的身体状况。”
萨图语塞:“人都晕了!你直接治疗就得了呗。”
汀不是没想过直接进行施救,然而宿恙有意识抗拒外界精神力介入,她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
“没办法,”汀终于从那股莫名其妙的情绪里挣脱出来,“先生好像在抗拒我的异能。我没办法强行对他进行医治,也不敢继续尝试。我担心先生如今的身体,压根就承受不住再一次动用精神力的消耗。”
萨图沮丧道:“那怎么办?只能看着先生这样吗?”
汀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说话间,地上的人虚弱地呛咳着,伸手按住面罩就要坐起来。
“唉唉,”萨图眼疾手快,赶忙扶住他的后背,轻轻拍着帮宿恙顺气,“怎么样,有没有舒服点?”
宿恙好不容易止住咳,转过来看他:“你之前说,亚铂被困在兽潮内……”
萨图想起战况就面带愁容:“没错,先生。原本清剿进展顺利,但不知为何,突然就爆发出第二批污染源,那群异兽彻底发狂,将亚铂大人他们围困在最深处。只有外层的骑士侥幸逃了出来,但也都受到感染,或是伤的伤、残的残……”
汀眼皮一跳。
她突然反应过来,拽了下萨图,语气急切道:“先生,您不能——”
强大的精神力如潮水一般倾覆而来,只是落到汀和萨图身上,又变为水波荡漾的温柔涟漪。
轻柔、和煦,不带一丝攻击性。
却以无法挣脱的力度,将他们牢牢困在原地。
“放心吧,”事到如今,青年仍在温声安抚他们,“我不会死的。”
汀已经说不出话了,她喉咙里哽着哭腔。
宿恙眼前不断闪黑,他强撑着支起半边身子,束在脑后的长发掠过地面,沾染上几点碎雪。
手腕骤然脱力,宿恙重重砸向地面,好不容易聚起来的那点微弱气息一下子就散了。
他险些又昏过去。
良久,宿恙终于攒了点力气。
他背对二人,抽出唐刀狠狠划向自己腹部。【污染】很快汇集于此,粘稠的黑雾将腹腔内所有器官都腐蚀成血水,剧痛再次占据上风,意识遽然清醒。
呕出的不再是鲜血,而是混杂着融化的脏器碎块。
宿恙踉跄起身,染血的唐刀斩断战马的绑绳,将自己拖拽上马背。
他策马冲入风雪。
……
风雪里。
亚铂举起长剑,寒光劈斜而下,砍碎近在咫尺处停滞不前的异兽。
【污染】的黑雾并未随着异兽的倒下而消散,反而变本加厉,侵袭将倒地的庞然大物吞噬殆尽,瞬息化作一滩腥臭恶心的尸水。
“亚铂大人!右翼、右翼又涌上来了——”
近卫骑士嘶声喊道。
早就枯竭的精神力让亚铂的头隐隐作痛,手中长剑滑不可握,他攥紧五指,将血肉模糊的掌心狠狠碾在剑柄上。
废话。
他当然知道右翼又有异兽攻击。
事实上,这里四面都是兽潮。
无法突围,孤立无援。兽群规模该死的庞大。早在第二批污染源骤然爆发之际,亚铂便清晰的认知到,自己所有生路都被斩断。
亚铂无惧于死亡,他只是痛恨没能完成此次清剿。
粘腻的血染红银白的骑士披风,亚铂解下披风,他在绝境中爆发出不甘的怒吼:
“为了莱利蒙特!”
“……”
“为了莱利蒙特——”
仅存的近卫骑士随他们视死如归的将领高喊。
崇高的骑士精神给予他们不屈的意志,亚铂率领近卫骑士坚守在最后一刻的厮杀。
又一头异兽扑上来,亚铂持剑横挡,余光瞥见有人策马,硬生生从狂暴的兽潮撕出一条血路。
亚铂猛地转过头来。
不远处。
宿恙正浴血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