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了口气,将全部注意收回放在眼前这个幼童身上。
【污染】深入骨髓,可怜的小孩连挣扎叫疼的力气都没有了,微弱的生命力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很快就要断裂。
有了救治小鸟的经验,宿恙调动精神力,浓郁的黑雾在他身边凝结,雾化的狐影灵巧跃上床榻,俯身将耳朵贴在小孩胸口,匍匐嗅了嗅,然后开始转移【污染】。
之前转移【污染】时,宿恙的意识不甚清醒,因此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两团黑雾有什么不同。
由异能凝成的黑雾,不像是雾,更像是一团有生命力的影子。虚与实的界限很清晰,虚态边缘呈半透明状,并不显得沉重;实态则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光线无法从中穿过。
而【污染】的雾,则是粘腻的,带着腐烂气息的东西,稠密的附在皮肤上,贪婪地腐蚀掉一切富有生机的事物。
两团黑雾相互勾连,宿恙强大的精神力侵入小孩体内,将最后一丝【污染】强行拽出,幼童身上那些令人恶心的黑雾总算褪去。
状态栏内显示的颜色正在飞速加深,宿恙收回异能,连带那些被转移的【污染】,消失得干干净净。
磨砺在精神体上的剧痛侵袭而来,他趔趄两步,呼出的气息带着浓烈的腥锈味。
隔着木门,亚铂无法亲眼目睹那人实施治疗的过程,但他敏锐地感知到,那股强大的精神力在波动后又消散了。
他等了一会,没见里面的人出来。
亚铂走上前,正打算敲门询问,下一瞬门突然就开了。
宿恙倚在门边,异常惨白的脸色隐在面罩后,将身体大部分重心都抵在墙上,看起来像是什么事也没有。
变声后的嗓音本就干涩沙哑,他抱臂向内侧身半步,简短道:“救活了。”
汀第一时间就跑进去,用刚刚恢复的一点稀薄精神力探查幼童的情况。
小孩还没醒,身上腐蚀的痕迹仍在,不过性命已然无忧。持续的疼痛透支了幼童的精力,此时不疼了,他终于得以好好睡上一觉。
汀止不住高兴,颤声道:“……【污染】真的被清理了。”
那对父母也冲进屋,拥抱失而复得的孩子,喜极而泣。
亚铂严峻的神色总算缓和下来,他朝宿恙致谢:
“谢谢你救了那个孩子。”
宿恙冲亚铂微抬下巴,倨傲道:“不用谢。”
然后又拖长话音问:
“亲爱的骑士大人。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坐着好好聊?”
……太疼了。
宿恙腹诽。
再站下去他就真的要晕倒了。
*
会客厅。
宿恙陷在柔软的沙发里,手边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韦尔放下托盘:“您——先生,请喝茶。”
亚铂坐在他对面,汀在右侧,在门外守着的,是那群改邪归正的异种贩子。
宿恙心道,哇哦,还真是一屋子熟人。
然而他仍旧需要自我介绍:“叫我宿恙就好。”
韦尔点点头,郑重道:“宿恙先生。”
“我是韦尔,这边是汀,您对面的……”
亚铂打断:“亚铂。”
行吧。
宿恙点点头表示了解。
亚铂道:“宿恙,希望你能够理解,我之前对你有些敌意,但请别为此介怀。事实上,我现在仍旧对你存在怀疑,但你的恩情,我同样记下了。”
对于来历不明的人,亚铂始终抱有绝对的警惕性。他没有透露丝毫有关蝼蚁巢穴的事,也并未直接答应或承诺什么。
然而宿恙显然不想和他玩这些弯弯绕绕的游戏,他直接挑明道:
“无所谓,我一点也不介意你怀疑我。我甚至可以答应——只要踏进蝼蚁巢穴,我就乖乖戴着这玩意儿。”
他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项圈。
亚铂声音里带着点质疑:“你是从哪里……知道蝼蚁巢穴的?”
宿恙轻笑,并不正面回答,只是道:
“骑士大人,我知道的,恐怕比您以为的,要多得多哦。”
屋内气氛骤然冷了下去。
良久,韦尔才出声打破这份死寂:“那么,宿恙先生,您究竟有何目的?”
一个实力强大,能治愈【污染】的异种,在已经知晓蝼蚁巢穴的前提下,却从未有所行动,反而主动找上亚铂少爵,心甘情愿受制于人……
韦尔实在想不出他究竟有什么目的。
总不可能是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单纯心善来救人的吧?
宿恙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着眼,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项圈边缘的纹路,似乎在认真思索一个足够合理的答案。
“目的啊,我想想……”他终于开口,嗓音懒洋洋的,“我要在蝼蚁巢穴的帮助下杀死沃尔佩——”
他姿态轻佻,语气却很认真:“这算不算是我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