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宿恙为他演示吊坠的能力。
只见少爵身后黑雾耸动,在即将触及到小鸟那刻,被吊坠骤然迸发的白芒击退。与此同时,一道鎏金色半透明屏障无声无息护在诺安身前,阻挡所有溃散的雾烟。
诺安愣了愣,本能地想要躲闪,却发现那道屏障并没有带来任何压迫感。相反,一股暖意从吊坠里缓缓渗出,驱散诺安周身的寒意,一点一点抚平小鸟颤抖的绒羽。
吊坠里,附着有宿恙灌注的强大精神力,它铭刻宿恙的意愿,时时刻刻守护在小鸟身边。
小鸟眨了眨眼,抬起头重新看向沃尔佩。
年轻的少爵慵懒靠倒在椅背上,眼睑微垂,灰蓝的眸被浓密的睫毛遮了一半,隐约泄出几分隐忍的情绪。眉眼间轮廓精致得过分,只是缠着倦赖,令人不敢轻易惊扰碰触。他如墨似的长发倾覆在肩侧,衬得肌肤瓷似的,于是黑与白的对比愈发惊心动魄。
宿恙的呼吸比刚才更轻了。
不知怎的,诺安突然就想起,自己在夜色朦胧时,曾见过的湖中月影。
明澄澄一汪。被水托着,被夜含着。风拂过,就碎了。
见小鸟真的就此安静下来,沃尔佩嘴角极浅地牵起一丝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的一点松懈。
“没骗你。”他说,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诺安盯着沃尔佩看了几秒,又低头望望面前的吊坠。
这是一只雕刻精细,蜷身回首的小狐狸。整体玉质呈现出半透明状,光泽温润。狐尾蓬松地卷在脊背上,尾尖处坠着一点猩红,像是晕开的血痕。
狐狸,好像……不完全是坏狐狸。
但小鸟还是警惕地瞪了宿恙一眼,把吊坠往自己怀里拢了拢,然后拿起笔,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在奴契上签好自己的名字:
诺安。
原来这就是小鸟的名字。宿恙咽下喉头泛起的腥锈血味,煞白的脸上显出一抹温润的笑。
他虚弱道:
“好的,诺安。恭喜你,你现在自由了。”
*
汀没想到自己会再度受到召见,她步履匆匆,行至庄园长廊时周身掀起一阵风。
镇长在房间外焦灼踱步,面如死灰。
汀向他走近,冷静发问:“少爵情况如何?”
镇长浑身一颤,仿佛看见救星似的两眼放光,他朝汀深深行礼,而后哆哆嗦嗦道:“不怎么样。从阁楼出来没多久就昏过去了,怎么都叫不醒。若是少爵真的死在了双冕镇……”
后面的话截断在嗓子眼里,镇长不敢说,只好深呼吸平复心情,表情扭曲的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
“汀,拜托你,你是唯一能救双冕镇的人了。”
叩叩叩——
汀上前敲响房门:“沃尔佩少爵,我是汀。”
当然没有回应。
汀推开门进来,室内暗沉沉一片。沃尔佩无声无息软在床榻,脸色由先前的惨白转为青灰。
一直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汀走过去,极淡的光晕从她眼眸处漾开,像薄薄一层轻纱,将沃尔佩包裹其中。
汀的目光定格在沃尔佩身上。
少爵的伤势比她知晓的还要严重。前一次治疗结束的实在仓促,汀只隐约判断出沃尔佩身受重伤,并不清楚具体情况。
直到现在,她仔细查看才惊觉,沃尔佩的身体状况,已经差到只能用“破烂不堪”这种词来形容。
内脏碎裂后又修复(还修复的不怎么样),用来凝血的厚冰融成细碎的冰碴,将脆弱的腹腔搅刺得一塌糊涂。除此之外,这副躯体已经严重供血不足,沃尔佩呼吸急促,皮肤呈现网状青紫,像是扎进身体里的荆棘,正在疯狂汲取他最后一点生命力。
沃尔佩现在还能活着,能喘气,已经是一种奇迹。
现在的形势已经没有那么严峻了。汀想。已经确认,沃尔佩此行并不是冲着蝼蚁巢穴而来。
少爵的军队不日抵达双冕镇,让沃尔佩死在这里,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既如此,汀神色认真的告诉自己,她是医者,是以挽救异种性命为终身信仰的医者。
她应该救人,即便对方是一位恶魔。
*
等宿恙醒来时,汀已经退下了。
治愈系异能温暖的余韵还残留在体内,很好的抑制住宿恙持续不断的痛意。腹部外显的伤存在初步愈合的迹象,右手腕处被缠绕上干净的止血绷带,状态栏首次显现出橙黄交接的【危重】。
宿恙还处于初醒的困顿,长睫微颤,惺忪的眼蓄满了水意,投落在鼻吻间的影,似是纷飞的蝶。他蜷在被褥里,任凭思绪飘渺混沌。
直到某一刻,宿恙强撑支起半副病骨,雾蓝色的眸重新沁起寒意,俨然又变成了那位狠戾冷峻的恶役少爵。
而他的声音比暴雪更冷:
“奥德镇长,请你,现在就滚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