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的工坊在城西，”凯勒巩又说，树枝在火里划出火星，“那房子很大，窗户永远是亮的，因为里面总点着灯。哪怕深夜，你从街上走过，也能看见窗后晃动的火光，还有锤子敲打的声音。”

他放下树枝，双手抱膝。“有时他会让我们进去看，他给我们看他在做的东西。”

“他说话吗？”弥林忍不住问，他回忆起梦境里的那个工坊。

凯勒巩看了他一眼，“说得不多，他更愿意用手做给我们看。”

“后来他做出了宝钻，”凯勒巩说，“完工那天，他召集了所有家人，在工坊外的庭院里展示他的杰作。玛格洛尔当场作了首歌，我们都站在那儿听，都觉得那就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后来呢？”弥林忍不住问。

凯勒巩眨眨眼，像是突然回神。“后来？”他重复，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后来宝钻被偷了，我们发誓要夺回，然后就这样了。”

“你们后悔吗？”

凯勒巩笑了，干巴巴的一声。“后悔？后悔离开维林诺？后悔发誓？”他摇摇头，“后悔没有用。事情做了就是做了，路选了就是选了。回头看除了让自己发疯，没别的用处。”

“可是……”

“没什么可是，”凯勒巩打断他，语气又变硬了些，“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芬罗德一定教过你那些——宽恕，和解，向前看。但那是因为他没经历过我们经历的，等你经历过了那些，再来跟我谈宽恕。”

沉默重新降临在两人之间。

凯勒巩往火里添了几根柴，火焰又蹿高了些。他靠着背后的岩石，仰头看天。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密密麻麻铺满深蓝色的天幕。

凯勒巩又絮絮叨叨地和弥林说了一些往事，直到他也觉得累了，才赶着弥林去睡觉。

“睡吧，”他说，在离弥林两步远的地方躺下，“明天还要翻过这座山。”

弥林毫无睡意，他看着凯勒巩的背影。精灵面朝外躺着，弓着背，一只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放松警惕。

月光给凯勒巩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弥林看着那道背影，脑子里反复回响凯勒巩刚才的话。他翻过身背对凯勒巩，不停地思考着。

凯勒巩是天性如此吗？从出生就是个冷酷暴躁，不惜伤害他人也要达成目的的人，还是誓言和战争把他变成了这样。

如果是后者，那凯勒巩算受害者还是加害者？他绑架弥林，但同时他自己也被更强大的东西绑架着。

弥林不知道问题的答案，他大多数时间都在学习如何治愈伤口和安抚心灵。他从未思考过这么复杂的问题。一个人可以同时是受害者和加害者吗？可以被命运伤害，然后又去伤害别人吗？

身边的凯勒巩又动了动，发出一声模糊的梦呓。弥林转过头，看见精灵在睡梦中皱紧眉头。

弥林看了他很久，轻轻叹了声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