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库茹芬要离开。
“还说了什么?”凯勒巩问。
“要我们小心行事,别再生事端。芬罗德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在组织人手追踪我们。所以接下来的路要更隐蔽,尽量走无人区,避开精灵的岗哨和人类村落。”库茹芬顿了顿,“还有,看好他。别让他再跑了。”
最后这句是说给弥林听的。
雨在傍晚时分停了。库茹芬收拾行装的动作干净利落,他检查了马匹,补充了干粮和水,把地图和剩余信件都留给凯勒巩。最后从行囊深处取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几颗用蜡封好的药丸。
“止痛的,”他把铁盒递给凯勒巩,“如果旧伤发作就吃一颗,别硬撑。”
凯勒巩接过去,握在手里,没说话。
“沙盖里安在东北方向,顺着这条路一直向前走,应该就能看到卡兰希尔的哨塔。”库茹芬一边检查行李一边说,“路上如果遇到人类,尽量避开。如果避不开,就说他是你从奥克手里救出来的,脑子受了伤,不会说话。”
“他不会老实配合的。”
“那就让他看起来像不会说话,”库茹芬系好最后一根绳索,转身面对凯勒巩,“绑着他,堵住他的嘴,或者干脆打晕。你是猎手,你知道该怎么让猎物保持安静。”
凯勒巩抿紧嘴唇,并未对此作出反应。
“到了沙盖里安,立刻让卡兰希尔给玛格洛尔送信,”库茹芬最后叮嘱,“之后怎么做,等我和迈兹洛斯的进一步指令。”
“知道了。”
库茹芬点点头,又看了弥林一眼。马匹小跑起来,很快消失在傍晚金红的光线里。
弥林坐在岩棚下,手腕上绳子的另一端还拴在凯勒巩的腰带上。他等着凯勒巩说话,或者行动。但凯勒巩只是站着。
风吹过山林,摇落树叶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像另一场小雨,远处有鸟开始鸣叫。
凯勒巩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转身走回岩棚。
“今晚在这里过夜,”他说,“明天一早出发。”
弥林没应声。
凯勒巩也不在意。他拿出干粮,分了一半给弥林,自己默默啃着那块硬邦邦的面饼。
他检查了弥林手腕上的绳结,确认绑的足够牢固,然后把绳子另一端绑在自己手腕上。那是个活结,一拉就能松开。但弥林知道,以凯勒巩的警觉程度,自己不可能有机会去拉那个结。
“睡吧,”凯勒巩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躺下,背对着他,“别打歪主意。我说到做到,如果你再跑,我就按库茹芬说的做。”
弥林盯着他的背影。皮甲下的肩膀线条紧绷,金发在残余的天光里泛着光泽。
“沙盖里安是什么地方?”
凯勒巩没回头。“一个据点。”
“谁建的?”
“我弟弟,卡兰希尔。”
弥林消化着这几句话,又一个费艾诺的儿子。他想起库茹芬那双和费艾诺极其相似的眼睛,现在又要去见卡兰希尔。这一家人像是张开了一张大网,而他正被拖向网的中心。
“到了那里之后呢,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
凯勒巩沉默了很久,久到弥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最后他说,“也许把你关起来,研究你的能力。也许用你去跟芬罗德谈判。”他顿了顿,“就这样养着你也行,把你当成会发光的小鸟,需要的时候就拿出来用用。”
他说得那么直接,那么无所谓。弥林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痛。
“我不是鸟。”
“对,你不是,”凯勒巩翻过身,平躺着,眼睛望着上方的石壁,“你比鸟麻烦多了。鸟不会问问题,不会逃跑,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人。”
“哪种眼神?”
凯勒巩不答,他只是继续望着上方。
夜色完全降临了。没有月亮,云层又重新聚拢,遮住了星星。山林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
凯勒巩的呼吸逐渐平缓,变得规律。弥林以为他睡着了,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芬罗德真的写信给芬国昐了?”
弥林愣了下,“我不知道。但如果库茹芬这么说,那应该是真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凯勒巩问,“把事情闹大,让迈兹洛斯难堪,对他有什么好处?他难道不知道这样只会让我们更不会放你回去?”
弥林想了想后回答:“也许他知道,但他还是要做。”
“为什么?”
“因为那是芬罗德,”弥林说,“他不会因为难就不做对的事,而且他也许在赌。”
“赌什么?”
“赌迈兹洛斯还残留着理智和荣誉感。赌他不会为了一个人类,彻底毁掉和芬国昐的关系,毁掉费艾诺家族最后那点声誉。”
凯勒巩嗤笑一声。“你太看得起迈兹洛斯了。在誓言面前,理智和荣誉都是可以牺牲的东西,我们早就没什么声誉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弥林反问,“为什么不直接把我扔在山里,一了百了?还要费这么大劲送我去沙盖里安?”
凯勒巩不说话了。
炭火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因为誓言不只是诅咒,”他最后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它也是我们活到今天的理由。没有了它,我们就只是一群杀了亲族,背叛家园,流浪了四百年的疯子。”他说完,翻过身去,背对着弥林。
“别再说了,快睡觉。”
这次是真的结束了。弥林听见他呼吸的变化,知道他不会再开口。
于是他也躺下,手腕上的绳子随着他的动作被拉紧,另一端连着凯勒巩的手腕,隔着两步的距离,却能感觉到那脉搏的跳动。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响凯勒巩最后那句话。誓言不只是诅咒,也是活着的理由。他无法完全理解这话语中的深意。
但弥林忽然觉得,也许他们并不真的想要他。他们只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身不由己地往前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