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些,他要是出了什么问题……”
后面的话再也听不清了,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他跌进无梦的睡眠。
深夜的寒气穿透衣物,扎进骨头里。弥林打了个哆嗦,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
火已经小了很多,偶尔迸出几点火星。凯勒巩和库茹芬居然都睡着了,凯勒巩背靠一块石头,头歪向一边,库茹芬则侧躺在火堆另一侧,呼吸平缓。
两人都睡得很沉,弥林的心脏忽然狂跳起来。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人,他们睡得极沉。他只听到了夜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不知名夜鸟的啼叫。他慢慢撑起身体,手腕上又被绑上了绳子。但这次凯勒巩可能也累了,绳结并没有之前绑的那么紧。
弥林小心翼翼的迈出第一步,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被吓得立刻停住,心脏跳到喉咙口。再次看向那兄弟俩,发现他们居然还在沉睡,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于是他壮着胆子走进了黑暗中,眼睛逐渐适应了夜色,能看见地面模糊的轮廓,和远处树木黑沉沉的影子。
他越走越快,从快步走到小跑,最后几乎是狂奔。夜风刮过耳边,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但弥林对此不在乎,他一边跑一边挣脱了绳索。
树枝抽打在脸上,留下火辣辣的疼。他埋头往前冲,直到感觉难以呼吸了,才不得不停下来扶着一棵树剧烈喘气。弥林观察着四周,附近一片漆黑,他确信自己离那对兄弟足够远了。
他是成功逃脱了吗?
然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身后就传来了动静,正有什么在快速接近他的所在之处。
弥林的血液瞬间冻结,转身想继续跑,但腿软得不听使唤。才迈出两步,一个身影就从侧面扑了过来。
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撞倒在地,他被重重摔在地上,眼前发黑。紧接着重量压上来,膝盖顶住他的后背,一只手粗暴地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按进泥土里。
“跑?”凯勒巩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裹着滔天的怒火,“你竟敢逃跑?”
弥林挣扎着扭动身体,但凯勒巩的力气大得可怕,他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
“我问你话!”凯勒巩把他翻过来,抓着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库茹芬举着火把赶来了,照亮了猎手的脸。那张总是带着讥讽表情的脸此刻绷得死紧,眼睛里有东西在燃烧。
“我为什么不能跑?”弥林终于喘上气,“你们绑架了我,还不允许我有想逃跑的念头?”
“因为你逃不掉。”凯勒巩吼回去,“你以为你是谁?”
“我只是想回家!”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混着脸上的泥土往下淌,“我只是想回纳国斯隆德,我又有什么错,你们凭什么这样对我?”
凯勒巩盯着他,呼吸粗重,然后毫无征兆地一拳砸在弥林肚子上。
弥林蜷缩起来干呕,世界在他眼前旋转,只剩下腹部在作痛。
“凭什么?”凯勒巩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来告诉你凭什么。”
他抓住弥林的衣领一扯,布料撕裂开来,露出弥林的胸膛和腹部。然后凯勒巩开始脱自己的上衣。
动作相当粗暴,扣子被崩飞,布料被扔在地上。火光完全照亮了他的上半身,那些弥林白日在溪边看见的伤疤,此刻在跳动的光影下显得更加狰狞。
“看清楚了,”凯勒巩抓住弥林的手,强迫他触摸自己左肩那道斜长的刀痕,“这道是骤火之战受的伤,炎魔的鞭子削掉我一块肉,差点碰到骨头。”
他移动着弥林的手,按向右肋下那片扭曲的伤痕。“这个是格劳龙的火焰,隔着铠甲烫的,皮肉黏在铁上,撕下来的时候我兄弟说听见我在惨叫。”
凯勒巩转过身,让火光完全照亮他的后背。“看见那些箭伤了吗?奥克的毒箭,从背后射来的。我在床上躺了两个月,差点没挺过来。”
他一处处指过去,一处处说。起初凯勒巩还能平静地说,但他越说越快,情绪越来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在弥林耳边咆哮。
“你以为战争是什么?是芬罗德讲给你听的英雄故事?还是纳国斯隆德宴会上的祝酒歌?”他双手抓住弥林的肩膀,手指掐进皮肉里,“战争就是你认识的人昨天还跟你说话,今天脑袋就被挂在矛尖上。是你睡觉都得握着剑,因为半夜可能有奥克摸进营地割你喉咙。是你看着同伴一个个倒下,最后连埋他们的时间都没有!”
弥林僵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凯勒巩身上的伤疤,看着这个精灵眼睛里翻涌着的情绪。
“你问我凭什么?”凯勒巩喘着粗气,额头抵住弥林的额头,“就凭这个,凭我在血里挣扎了这么多年,凭我身上这些永远好不了的疤,我见过的人间地狱比你做过的梦还多。而你——你有什么?你被所有人保护得好好的,连道疤都没有。除了那点特别的能力,你还有什么?靠芬罗德,还是靠纳国斯隆德的高墙?等他们都死了呢?等墙倒了呢?你怎么办,像现在这样哭吗!”
树林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弥林的嘴唇在颤抖,他们就这样对视着。一个满脸泪痕浑身泥污,一个赤裸上身疤痕遍布。
库茹芬就是这时走过来的。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蹲下身,抓起弥林的手腕开始绑绳子。这次的绳结打得格外紧,勒得弥林痛哼出声。
“够了,凯勒巩,”库茹芬说,“快把衣服穿上。”
凯勒巩没动,他还死死的盯着弥林,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库茹芬绑好绳子,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低头欣赏了一会弥林满是泪水的脸庞,缓缓开口说:“我知道你不会死,有人告诉过我,你在战场上被腰斩都能活过来。所以听好了,这话我只说一次。”他蹲下来,平视弥林的眼睛。
“如果你再尝试逃跑,我们会砍下你的头。把头装进一个袋子,身体装进另一个。我们会分开保管,每天检查它们是不是还‘活着’。直到抵达目的地,再把你接回去,明白吗?”
弥林瞪大双眼。“你不能这样做……”
“我能,”库茹芬打断他,“我会那样做。并且我不是凯勒巩,我没那么多情绪。对我来说,你只是一件需要送达的货物。货物如果自己乱跑,我就把它拆成容易管理的几部分。很合理,不是吗?”
他站起来,踢了踢地上的凯勒巩的上衣。“穿上,该回去了。”
凯勒巩默默捡起衣服套上,扣子已经没了,只能敞着前襟。他在起身前看了弥林一眼,然后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三人沉默地往回走,库茹芬拿着火把在前面引路,照亮一小圈晃动的道路。弥林手腕上的绳子另一头握在凯勒巩手里。
他脑海里全是凯勒巩的怒吼和库茹芬刚刚的那句话。弥林绝望地闭上眼,任由凯勒巩牵引着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