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凝霜的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扫过。
二十三个,因为各种各样的伤情,不仅没法再待在军营里,回了家也只是拖累。
他们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吊着胳膊,眼里充满了矛盾的忐忑与期待。
不出乎楚凝霜意料的一点是,这些人的残疾情况都不严重,做到生活自理是没问题的。
后世那种双腿全没了或者手臂全没了的情况,在如今这个连止血都只用草木灰的时代,是根本活不成的。
楚凝霜没有保证什么,只是说,“能走的就走,不能走的就坐车。”
她早就和大将军说过了,辎重营那边也腾出了两辆大车,专门拉那些没办法长距离行走的伤员。
张掌作拍着胸脯保证,车上的干草都垫得很厚,不会有什么颠簸的感觉。
背着一个旧木箱的方军医,待楚凝霜处理完这里的事后,才缓缓走上前来。
“唉……”还没说话,就先叹了口气,他遗憾道:“女娃娃,此一别…日后应不会再见了。”
楚凝霜知道,军营里的这些医吏,有的的确是跟随大军北上过来的,但也有从就近医药所抽调来的。
方军医就是后一种情况。
他生活在一座边境小城里,那里有他的妻儿老小,因为他的身份,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现在大军要班师回朝,他自不会跟着去,而是重新回到自己所在的医药所。
楚凝霜早就知道,但临别之际,还是有点舍不得这个嘴硬心软的小老头。
小老头自然也舍不得她。
他犹豫了一夜,想跟着这姑娘学那些本事,想亲眼看看她还有什么神奇的东西,想就这么跟着她走了,不管什么军医不军医的。
但不行,他的家人都在这里,还有边塞驻军的那些将士们。
他走了,那些人怎么办?
最重要的是……曲医工苦笑了一下。
他已经快六十岁了,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与其千里迢迢跟楚凝霜去长安,还不如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度过最后的时光。
楚凝霜没有说话,只是从包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卷很厚的竹简,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
她把竹简递过去。
方军医愣愣地接过来,解开麻绳,展开一看。
密密麻麻的字,能看出一开始的僵硬,越往后写越是放松。
但不管是最开头还是最末尾,字迹都是一笔一划、清晰无比,像是生怕写得随意别人看不懂一样。
方军医凝神浏览,握着竹简的手渐渐开始颤抖。
麻黄:发散风寒,解肺经火郁。
细辛:去风湿,泄肺破痰。
白前:风寒上气……
一行一行,写得清清楚楚。
有些地方还画了简单的图。
方军医惊愕地抬起头,看着楚凝霜,眼眶慢慢红了。
“女郎,这、这是……”
“师门传下来的医书。”楚凝霜解释道。
“挑了一些你能用上的,字丑,将就着看吧。”
“这……这……”
方军医低头看着那些字,又抬起头看着她。
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行医三十多年,读过的医书数量一双手都数不过来。
但那些书无一不是珍贵无比的,或传给子孙后代,或只能花高价借阅几日。
从来没有人,随随便便就把这么珍贵的书籍,送给一个刚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
“女郎……”方军医的声音发颤。
“老夫…老夫……”
楚凝霜知道他想说什么,但她不需要他的感谢。
“你学会了,教给更多想要学医的人就行了。”
哪怕十个弟子里,只有一个人愿意给贫苦人看病,那也算是值了。
方军医捧着那卷竹简,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忽然后退一步,弯下腰,想给楚凝霜深行一礼。
楚凝霜连忙扶住他,没有接受这一拜。
“方军医,这万万使不得,我说了,这是师门传下来的医书,我可不敢替先辈们受您这一拜。”
方军医只得直起身,看着她,老泪纵横。
“女郎,老夫这辈子,头一次见你这样的人、你这样的师门。”
他哽咽道:“何为医者仁心,老夫今日才彻底明白过来。”
楚凝霜拍了拍他的手臂,不再多言。
和真正的医者仁心相比,她才不过是做了一点皮毛罢了。
……
远处,大军开始移动。
先是一队一队的骑兵,马蹄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然后是步兵,黑压压的一片,像潮水一样涌过草原。
再然后是辎重营的大车,一辆接一辆,满载着兵器、粮草,还有那些因受伤而暂时行动不便的人。
楚凝霜骑着马慢悠悠走在队伍一侧,旁边是那些打算跟随她的人。
他们走得很慢,但很稳,相互扶持着,没有一个人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