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厚的一叠。她拿在手里,一张一张地翻。
翻得很慢。每一张都看很久。
照片的背面是白色的,边缘有一点卷。她翻过去的时候,正面朝下,看不清拍的是什么。只能看到她看照片的表情——眉毛微微挑着,嘴角勾着,像是在看什么很有意思的东西。
然后她把照片放下了。
“停。”
她的声音不大。但那个下人立刻停了手,往后退了两步,退回到李如英身边。她的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渗着一层薄汗,但脸上的表情是兴奋的,眼睛亮着,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她站在李如英旁边,微微弯着腰,双手捧着鞭子,等着。
李如英把右手抬起来,手指张开,看了看手上的戒指。她挑了一下,把一枚钻戒从食指上褪下来。动作很慢,戒圈滑过指节,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她捏着那枚戒指,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随手往旁边一递。
那个下人双手接过去,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只活着的蝴蝶。
然后她跪下了。
膝盖磕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谢谢夫人!谢谢夫人!”
声音又尖又响,在房间里回荡了一下。她把戒指攥在手心里,手指收得很紧,像是在怕它会长出翅膀飞走。
李如英没有看她。她已经拿起了那叠照片。
她往前走。拖鞋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走到黑令初和明勿宁面前,停住了。她低头看着她们,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照片往空中一扬。
几十张照片从她手里散开,像一群白色的鸟。它们在空中翻着,转着,互相碰撞着,然后稀稀落落地落下来。落在地毯上,落在黑令初的腿上,落在明勿宁的手边。
明勿宁从黑令初的肩膀上抬起头来。
她先看到了离她最近的那一张。
照片上是一扇门。是柳殷别墅的门。门前的台阶上,她站在柳殷面前,微微仰着头,柳殷低着头在看她。柳殷的手抬着,手指搭在她的脸颊上。她的眼睛弯着,眼尾皱出细细的纹路。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们两个的影子投在台阶上。影子叠在一起。
她的手开始发抖。和刚才不一样的抖。这一次是从心口开始的。心脏缩了一下,又缩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一点一点地收紧。
她的目光移到另一张照片上。
那是一家香薰店。玻璃橱窗里面摆着各式各样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她站在橱窗前面,手指点在一块玻璃上,侧着头在跟柳殷说什么。
她的手又移了一张。
然后是另一张。
另一张。
每一张都是她和柳殷。
有在超市里一起挑水果的。柳殷举着两颗苹果,皱着眉在比较,她站在旁边笑着看她。有在路边等红灯的。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手指扣着手指。有在电影院里,屏幕的光映在她们脸上,她的头靠在柳殷的肩膀上。
还有——
她的手停住了。手指悬在一张照片上面,没有碰下去。
照片上是一张床。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窗帘是拉着的,光从布料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沿上。床单皱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她的手攥着枕头的一角,手指陷在布料里。柳殷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手指插在她的指缝中间。她的后背露在外面,肩胛骨的轮廓在暗光里微微凸起。柳殷的嘴唇贴在她的后颈上。
明勿宁看着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她没有眨眼。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是有人把一盏灯慢慢拧灭了。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的手指慢慢收拢,把地毯上的那张照片攥进手心里。照片的边缘刺进她的掌心,刺得很深。她没感觉到疼。
她抬起头。
黑令初也看到了那些照片。她的脸色比刚才挨鞭子的时候还要白。嘴唇在发抖,眼睛里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她转过头来看着自己女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如英站在她们面前,低头看着她们。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把那些照片盖住了一半。她的脸上挂着笑。不是刚才那种冷冷的笑,是另一种——满足的,餍足的,像是一只吃饱了的猫。
她把最后一张照片从手指间松开。那张照片在空中翻了两下,落在明勿宁的膝盖上。
照片上,柳殷下了班,身上穿着粉色职业套装刚下车,车门还没有关上她的手放在车门玻璃上,时间定格在这一秒。
李如英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黑令初啊哈哈哈哈哈哈”
她停了一下,像疯了一样的笑着又像看一场好戏被戳中了笑点。
“你知道你的女儿是同性恋吗?”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