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香依言抬头。
少女皎润小巧的脸,在领边一圈雪白绒毛的簇拥下,显得更加白皙了,就像颗百合。
“倒是个水灵的,”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别老跪着了,起来吧。”
这话却难住了霍香。起来似乎有点不尊重陆氏,不起来又好像有点不尊重老夫人。
她就像个夹在婆媳之间的丈夫,左右得罪不起。
秉持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原则,霍香最终还是道谢站了起来。
又听老夫人问陆氏:“我刚才好像听到,你正要处置她?”
这问法似乎有些不满之意。
陆氏笑容依旧,“度卿奉旨出京办差,却带回来一个女子,又未娶妻,传出去委实不成体统。我的意思,是送她到城外庄子。”
老夫人也怅然道:“是啊,老三已经二十有一,莫说娶妻,身边连个知暖知热的人也没有,一心扑到政务上。你安排的那些相看,他也都不去,只说没空……我老后悔当年送他去佛寺里养病,修得一身六根清净。如今,他好不容易有个看得上眼的,愿意带回来,你个做娘的又何必阻拦?我看这丫头出落得也算亭亭玉立,留给他又能如何?”
这便是怪做娘的不好了,还使出了苦肉计。
陆氏抿紧了唇,面色为难道:“正是度卿还未娶妻,更不能先有妾室,平白让人笑话。”
老夫人轻笑,“如何就说到纳妾了?不过是多个伺候的人。若按这个笑话,那满京城都是笑话了。”
陆氏随笑,如何还看不出来,老夫人这是晓得她会处置此女,专门来提点她。百善孝为先,她个做儿媳的,当然不能忤逆婆母的意思,于是问:“那母亲觉得该怎么办?”
老夫人不接茬,只道:“你是管家的,当然一切依你做主。”
陆氏微不可察地叹出一口气,又扫了一眼瑟缩在旁的霍香,道:“到底是外面来的,怕是不懂规矩,先跟着杨嬷嬷学,学好了,再送去攸宁居吧。”
老夫人这才喝了那茶,由旁边的婢女搀着离开。
霍香在底下听着,不由想起远山的话。府上的人真真各个仁善好相与吗?她怎么瞧着这对婆媳,不是很简单的样子。
不过他们做下人的,哪有和主子相与的,连门都不走同一扇。这两位夫人的担心也都有点多余,晏大人既不六根清净,至少根能用,但也不想和她有点什么。
陆氏送完老夫人回来,站到她面前,一双寒潭似的眼睛又在她衣服上挑了一眼。
“杨嬷嬷,”陆氏吩咐道,“带她先把这身衣服换了,花花绿绿的。你再好好教教她,别把外头的坏习惯带进来。”
霍香低头,瞅见自己袖口的绒毛,想陆夫人和晏大人的审美似乎也不太一样,幸亏她脱了那件鲜红色的斗篷。
***
那天以后,霍香便换上了晏家的衣服,一水的靛蓝色。这颜色好,耐脏,而且也是极好的料子。但她原来那些衣服也不能穿了,霍香未免有些心疼。
在他们家,过年都未必有这么好的衣服,说压箱底就压箱底了。
然而为了不在主母面前讨嫌,也只能束之高阁。
霍香又折返去找了自己的斗篷,却完全不见踪迹,问了一圈也没人看见。
晏家这么富贵的地方,里头的仆人竟然也有眼皮子浅、手爪子多的!霍香恨恨想,却也不能生事,憋了一肚子气回了风华堂。
负责教规矩的杨嬷嬷原是陆氏的陪房,品性和陆氏也极相似,处处讲规矩,面面要得体,教导也十分严苛。
霍香当初在黄家学过一个月的皮毛,也算有点底子,又想着早日去攸宁居,是以十分认真,可也被揪了好几天的错,后又让她每夜绣花。
绣花似乎不当属于学规矩的范畴,不过陆夫人当初说的是“学好了再送”,这个“好”字,便很看人的说法了。
夜色冥冥,油灯微弱,绣线颜色都不好分辨,还要劈线下针。一针一线,熬得人眼疼。又是冬天,没几针,手指便冻得不可屈伸。
每每这个时候,霍香便把手捂到被子里暖暖再拿出来。
霍香看着烛光下生辉的针尖,突然有点怀念和远山、晏大人在路上的日子了,那可真是自由自在。
她寻思做点什么,又害怕心眼太多,更招陆氏厌烦,以为她不安分,勾引她儿子,名正言顺给她打发了。
说起来,她也有许久不曾见到远山和晏大人了。
这天,霍香却在风华堂看到晏大人,正在陪着陆氏说话,谈到什么表妹。晏大人表情隐隐透着点心不在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