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凭证。
又一个沈川早早就喜欢他的凭证。
梁窗从来不知道自己一句普通的夸赞居然让他记了那么久……
而他此时此刻才算真正地串起来。
梁窗的视线在他们二人的眼睛逡巡一圈,最后停在了沈川脸上,听到他不知什么滋味地说:“……你竟然记得。”
梁窗喉结一滚,没有即刻应声。
他当然记得。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他努力动动嘴角,摆出一张笑脸轻飘飘地说:“和你有关的一切我都记得啊。”
秦书珍离开他的时候。
梁文军扣掉他生活费,一个月数着两三百块过活的时候。
被霸凌针对的时候。
白天满课晚上做家教、深夜打零工到凌晨,然后焦虑崩溃失眠到天亮,假装无事发生地爬起来去上早八的时候。
……
所有痛苦的时候,所有让他想过一走了之一了百了的时刻,记忆中有关沈川的一切都会反刍出来,伴随着不适折磨的酸水,再一次产生微弱的幸福与快乐,支撑着他在如此痛苦的当下麻痹自己。
他们之间说过的每句话、交换过的每个眼神、每一寸的皮肤接触都像有毒的药物,缓解症状的同时又让他不受控制地上瘾。
不然梁窗当年也不会产生再见沈川最后一面的冲动,丢下一切回到这座城市。
他是他早早认定要共度一生的家人。
如果没有他,他的人生就是一片无知无觉的混沌,没有甜和幸福,也无从辨别苦和痛苦。
“我告诉过你的,你是我的家人。”
梁窗说得很平静很认真,但他的手臂在不自觉地战栗,他忽然有些百感交集。
他们早就抵达终点了,却一直在纠结对方的路是怎样蜿蜒而来。
但其实摊开来摆明白就能发现,在他的标准里,沈川同样将他视为了要共度一生的家人。
他发现沈川的目光里是一样的心情,便知道他也在这一刻真正明白了自己话里的意思。
用沈川的标准来衡量他也是一样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是一样对等的喜欢。
两人都没再说话,梁窗只是走近为他正了正西装的领结,然后他后退了两步,从上到下地审视沈川的全身。
上一次他站在棺前面色青灰、身体僵直,这一次他露出满意的神色,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说了自己在第一篇日记里写过的一样的话。
“贼酷。巨帅。”
“沈川,你穿黑西装最好看了。”
沈川翕动嘴唇,没说出话。
这次没有亲吻,没有拥抱,只有他们的手掌扣得紧密,任天地崩裂也无法分开。
假如真的天地崩裂,这双手只会扣得更死。
他们这一来一回,沈原也明白了那件黑西装此时此刻正好好地在沈川身上穿着,目光在梁窗明显扣紧什么的左手上停留一秒,毫不掩饰地笑了一下,调笑地看向梁窗。
他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毫不退缩地迎着她的注视点点头,很坦然地说:“姐,他说他很喜欢。”
沈原也学着他的样子点点头,“嗯,你也很喜欢。”
她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可话里明显地意有所指,此喜欢非彼喜欢。
梁窗平静的表情崩坏一瞬,梗着脖子承认:“我是很喜欢。”
“哦——”沈原的声音拐着调子螺旋升天。
她现在终于算是勉强接受了一点她弟对象的说话方式,习惯了之后觉得逗起来还挺好玩的。
乍一听是很耿直很难接茬吧,但只要自己面不改色不尴尬,抽出空来反去观察他的脸色时就会发现,这家伙明明自己也不好意思,眼神会飘忽,嘴唇会不自在地反复抿,只是碍于无法拒绝别人的提问指令,逼着自己要回答罢了。
有趣有趣。
梁窗不再给她留东拉西扯发挥的话口,无事发生般紧赶着跳过这个话题,面上还是那个呆呆板板的平静脸,“姐,其实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沈原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去,“什么?”
“沈川是怎么死的?”
她的笑容刹那间消失了,剩一张严肃的空洞的脸。
“葬礼隔天,你在我床前劝我的时候曾经说过这样的话。你说‘生死是很突然的,就像沈川本人也不会想过,他的无心之举、本能反应会带来这样的后果’。当时你一带而过,具体的一句话也没有回答我。”
“这些天我把你的这句话在心里翻炒过无数次,但我还是想不明白,无心之举是什么?本能反应又是什么?网上没有任何信息,只说是意外,阿姨看上去也不像是知道的样子,内情只有你知道,是不是?”
沈原的脸色在他的追问下越来越难看,她中间几次回神想再摆出笑容,但还是会被什么东西牵走思绪,最后呈现出的就只是一个不上不下的怪异嘴角,是一个很苦涩的笑。
“姐,你现在还是不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