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骁迎着他的目光,不避不闪。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种常年居于上位,甚至可以说是执掌生杀大权所淬炼出的威压。这种气场,绝非寻常高官子弟能有。
“在下不过是个在运河上讨生活的粗人,每天睁眼想的是几万漕工的嚼用,闭眼想的是风浪与暗礁。”
厉骁抿了一口茶,茶香在舌尖绽开,他放下茶盏,直视赵构,
“至于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阁下今日请我来,不是为了考校在下的禅机的吧。”
赵构看着他,片刻后,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他开始真切地欣赏这个年轻人。
“好一个不重要。”
赵构抚了抚衣袖,身子微微前倾,
“厉骁,我见过不少江湖草莽,也见过无数庙堂高官。他们见了我,要么战战兢兢,要么满口谄媚。唯独你,眼里没有惧意,也没有贪婪。”
“因为在下无欲则刚。”厉骁平静道,
“漕帮求的是一条活路,不是泼天富贵。只要朝廷给活路,漕帮就是最忠诚的顺民。若不给活路……”
他没有说下去,意思不言而喻。
赵构不怒反笑,微微点头,
“爽快。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兜圈子了。如今大明内忧外患,国库空虚,北疆战事吃紧,流民四起。这江山看似繁华,实则已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依你看,这大明的破局之法,在何处?”
这个问题太大,大到根本不该问一个江湖帮派的少帮主。若换作旁人,定以为这是个陷阱。
但厉骁只是沉默了片刻。
舱外,细雨打在湖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厉骁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缓缓吐出两个字:
“开海!”
这两个字一出,舱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赵构瞳孔一缩,搭在膝头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想过厉骁可能会说“整顿吏治”,可能会说“轻徭薄赋”,可能会说“裁撤冗官”……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漕帮少帮主,居然会说出“开海”这两个字!
大明自太祖立国以来,便严厉实行“海禁”,“片板不许下海”是祖宗家法。更重要的是——漕帮,是依附于大运河而生的!
一旦开海,势必会重启海运。海运运量大、速度快、本钱低,一旦海运兴起,运河的漕运地位必将一落千丈。这无异于砸了漕帮几万漕工的饭碗!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赵构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是漕帮的继承人。开海,便是要断了运河的根,砸了你自家的饭碗。你这是自绝于漕帮!”
“更何况,”赵构森然道,
“大明祖制,片板不得下海。你今日在我这个初次见面的人面前,大谈违背祖宗家法的‘开海’之论。你就不怕我转头便将这番话密报官府?谋逆之罪,不仅你要人头落地,你身后的整个漕帮,也得跟着灰飞烟灭!”
舱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连红泥小火炉的火苗都似乎弱了几分。
然而,面对死亡威胁,厉骁却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抿了一口,这才抬眼直视赵构,
“怕?”厉骁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若怕,厉某今日便不会来。阁下若真是那等告密小人,又怎能指使得动锦衣卫随侍?况且——”
他放下茶盏,迎着赵构如刀的目光,
“这天底下,能让厉某害怕的事确实很多。我怕百姓无衣无食,我怕国家积贫积弱,我怕外敌铁骑践踏我华夏疆土。但这里面,唯独没有‘死’字,更没有所谓的‘朝廷法度’。”
四目相对,火花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