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一个轮廓,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脸……
一张男人的脸,从黑影里浮出来,像溺水的人慢慢浮上水面。
皮肤惨白,眼窝深陷,嘴唇青紫,像是死了很多年,又像是从来没活过。
他盯着沈鹤,眼神阴得能滴出水来。
“你早知道了。”
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沈鹤没答,只抬起手,掸了掸袖口上沾的一片枯叶。
那人……那东西,从影子里彻底挣了出来,站在老槐树下,身形比正常人高出半截,影子却缩在脚底下,小得不成比例。
“那丫头,我养了三百年。”
他开口,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粗粝,刺耳。
“三百年,让她怨,让她恨,让她唱那出戏一遍又一遍……就等着今天,用她的怨气开这条阴路。”
他盯着沈鹤,眼眶里没有眼白,全是黑的。
“你倒好,一指头就给我送走了。”
沈鹤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他说完,沈鹤才开口,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
“你这阵,布得倒是还行。”
那人愣了一下。
“就是人不行。”沈鹤补了一句。
“……”
空气忽然静了。
那东西的脸扭曲了一瞬,黑漆漆的眼眶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他妈——”
“别急。”沈鹤打断他,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我话没说完。”
他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那东西却猛地往后退了半步,脚下那团小影子一抖。
沈鹤站定了,抬眼看他。
“你那阵,确实能开阴路。”他说,“可惜开的是哪条路,你自己都不知道吧。”
那东西脸色变了。
沈鹤抬手,指了指他脚下那团缩成一团的影子。
“你那阵法,你养那怨气,帮不了你。”他说,声音很轻,“那是送你自己去地府的路。”
那东西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
影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他的影子,是别的什么,一团一团,挤在那小小的黑影里,密密麻麻,像是在往外拱。
他的脸彻底白了。
“你、你——”
“吃了多少?”沈鹤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了么。
那东西张了张嘴,没出声。
沈鹤点点头,像是自言自语:“也对,三百年,少说也百八十个了。”
“那种歪门邪道,也是需要传承的。”他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对着那团影子,“否则……”
沈鹤忽然笑了笑,说:“也是用自己供的。”
那东西浑身发抖,低头死死盯着自己的影子。
那影子里,一张脸浮出来了。
女人的脸。
惨白,眼眶空洞,嘴唇青紫。
接着是第二张。
第三张。
一张接一张,从那小小的黑影里往外挤,挤得那影子越来越大,越来越鼓,像是随时要炸开。
“不、不——”
那东西往后退,脚却被自己的影子绊住,整个人仰面倒下。
倒下的瞬间,那些脸从影子里涌了出来。
沈鹤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那些脸……那些姑娘的脸,从那东西身上涌出来,一个接一个,飘在半空,然后慢慢变淡,慢慢消散,像雾被太阳晒化。
最后一个飘出来的时候,沈鹤眼皮动了动。
是个小姑娘,看着也就十二三岁,梳着两条辫子,穿的是几十年前的衣裳。她飘在半空,回头看了沈鹤一眼。
沈鹤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
那小姑娘像是懂了,嘴角动了动,然后散了。
地上只剩那东西,缩成一团,影子恢复了正常的大小,惨兮兮地贴在地上。
他还没死。
只是蜷在那儿,抖得厉害,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沈鹤走过去,在他跟前站定。
低头看了两眼。
然后蹲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