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蟒微微抬首。
竖瞳冷得像沉在深潭里的玉,没一点温度。
它张了嘴,没有扑杀,只低低嘶了一声,像闷在胸腔里的叹气。
叩问向前踏了一步。
他这一步正好踩在一道从窗口漏进的稀薄月光上。
月光与烛光在他脚下交织,形成一小片奇异的光晕。
巨蟒不安地动了动,鳞片擦过地面,沙沙地响。庞大的身子在墙上投出扭曲的影,忽而拉得极长,像道孤鬼,忽而又缩成一团浓黑。
叩问不退反进,又向前一步,直接踏入了烛圈之内。
“聊聊。”叩问随手拉了一把椅子,坐下道。
巨蟒的竖瞳微微收缩,庞大的身躯在烛光映照下泛起沉暗的微光。
它慢慢低下头,以一种近乎臣服的姿态盘在原地,只有尾尖还在不安地轻拍着地面。
叩问指尖轻抚过红棉线,线绳随之微微震颤。
他取出一张黄符,在烛火上轻轻一晃。
符纸并未燃起,反而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烛焰应声猛地窜高寸许,暖光骤然散开,像一圈轻软的雾。
火光一卷,将叩问半边侧脸镀上一层流动的、温凉的金边,明明灭灭,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投出一小片浅淡的影。
巨蟒瞳仁里,只映着那一点摇摇晃晃的火光。
它那颗巨大的头颅又往下埋了埋,不凶,也不顺从。
低低的嘶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尾音轻轻发颤,像压了很多年的委屈。
叩问指尖捻着那张黄符,淡金的光晕一明一暗。
他没去看那条巨蟒,视线只落在烛圈中央那具微微发颤的纸人身上。
纸人依旧静静立在那里。
“不甘?”叩问声线轻缓,平平淡淡,却像寒夜底下温着的一捧水,凉而不冰。
“嘶——”
巨蟒稍稍动了动身子。
骤然卷来的腥风掀得烛火狂乱颤晃,满室的光与影被扯得七零八落,明明灭灭地砸在地上、墙上,乱成一片。
“想让那小孩过来?”叩问摩挲着食指关节处。
巨蟒竟真的缓缓点了点头。
叩问注视着那双渐趋温润的竖瞳,声音放轻了些:“既如此,现在能将那孩子的魂魄还来么?”
蟒再次轻点头。
它微微张口,一道莹白的光从喉间慢慢浮上来,干净又软和,在暗沉沉的屋里亮着。
叩问一点头,摸出手机打给程风,也不多寒暄开门见山地要他把青骄带过来。
不然是师兄弟……曾经的师兄弟呢,就是信任。要是别人这么一说,八成就是诈骗。
没多久,程风带着青骄风尘仆仆赶到。
叩问起身,木椅腿在粗糙的地面拖出短促的摩擦声。
他将椅子不偏不倚,放在烛圈外侧,正对着圈内那微微昂起的蟒首,以及圈中央那静立不动的素白纸人。
“过来,坐。”他对青骄说,声音不高。
青骄有点紧张,依言上前。
少年人的身形在跳跃不定的光影里,显得有些单薄。
叩问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块素白棉布,看着寻常,却浆洗得挺括。
他手腕轻轻一扬,白布“呼”地展开,像忽然飞起的一片孤羽。
在晃动的烛光与柔和的白光里,划出一道轻缓的弧线,轻轻盖在青骄头上,把他从肩膀往上全都遮住了。
烛火忽然定住,不再乱晃,直直往上烧着。焰心那一点青白越发明亮,把周围的光都染得冷了几分。
漏进的月光似乎也更淡了,清冷地铺在叩问脚下的那一小片地面。
蟒庞大的身躯极缓地挪动,鳞片擦过地面,再不是先前那阵不安的沙沙声,只沉而滞的窸窣,像拖着一道看不见的重影,慢而沉地碾过地面。
它向着椅子靠近。
巨大的阴影随之压下,将青骄连同那把椅子,以及椅子上方那片素白,一同笼罩在更深的昏暗里。
唯有烛圈那一圈微光,顽强地抵抗着,在蟒蛇幽暗的鳞片上,跳跃着零星的金点。
蟒首低垂,缓缓凑近那片白布。
白布之下,青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然后,那巨大的头颅,穿透了烛圈微弱的光晕,带着一种冰冷的、实质般的压迫感,悬停在了白布上方。
它没有触碰,只是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静静地“看”着。
这时,烛火猛地一窜!
焰苗拔高的瞬间,墙上巨蟒的暗影与椅子上被白布覆盖的人影骤然交叠、融合,不分彼此。
它庞大的身躯,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前因后果,我便不多说了。”蟒借着青骄的声音叙述,本体微微低下头,”只道,这家民宿老板,将我家人杀害,因为我当时被我家人藏了起来,那老板没有发现我,我便在此地修行。“
“你在这里修行,他家生意不会好到哪去。”叩问平静地看着他,说。
”不错。“那蟒赞扬说道,“阴气重,再加上,我也没想让他好过。”
“没成想,那玩意找了个和尚过来,”青骄的脸虽然被盖着,但叩问总觉得已经拧成了一团。
蟒实在气得牙痒痒,说道:“那秃驴不知道用了什么法术,把我镇压在这里,还压着我的修为。”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可不是往死里整么。
至于当时为什么没有直接把它弄死,估计就是因为已经成气候了,原本杀死的蛇已经够多了,估计也是请人堪堪压住。
若要是再来一个,再加上这怨气,那可保不准有多少麻烦事在后面等着了。
叩问话不多,那蟒自然也知道,也可能强迫症,做了最后总结语道:“然后,我就这样了。”
“这就是你无故害人的理由?”叩问无动于衷。
那蟒却低沉缓缓道:“我没有无故害人。”
叩问高高挑起半边眉,很直白地示意“那你说说原因呢”。
蟒仙儿说:“那人,害了我全家。”
叩问指尖的铜钱还沾着半分月华凉、半分烛火温,指腹轻轻一捻,那点温润的触感便抵在掌心。
“怎么害的?”叩问回了一句。
“他们用物理方法把我家人烫死,剖开了皮,挖了骨,灵魂靠那帮秃驴镇压。”
叩问垂眸扫过烛圈里立得笔直的纸人,朱砂点就的眉眼在晃荡的光影里,艳得带了点刺目的凄。
“害你全家的是民宿老板,与这半大孩子,有何干系?”
他声音依旧平淡,却像冰棱轻敲青石,清凌凌一声,落进满室沉滞的静里。
被素白棉布覆着头顶的青骄,身形几不可查地僵了瞬。
蟒借他的口发声,没了先前的戾气,尾音裹着百年沉怨,只剩化不开的涩:“我从未想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