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的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里盛着细碎的暖意,像春日里晒足了太阳的溪流。
叩问与他对上视线,那暖意便漫了漫,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他的指尖在袖中倏然一顿,骨节微泛白,才堪堪压下那点异动,至于是什么。
……说不清。
叩问垂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异样,语气听不出情绪:“大半夜不关门?”
那人看着他轻轻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淡声道:“我刚才把门给打开了,可能刚才风吹开了吧。”
叩问移开视线,下颌线条微微绷紧,点头的动作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凝滞。
刚刚一进门一阵妖风直接劈头盖脸掀起来,连桃木剑都放出去了,再问就是傻比了。
叩问路上看了程风发他的资料,上面写的有,青骄问了仙家,说是悬壶济世的医生,若真如此,这屋里赖着的东西,早该被规矩驱走。
这福主又不让强收,那么摆在叩问面前的有四条路,总结起来就是一个词。
“前辈,”青骄特别好学,问道,“我们现在怎么办?”
——威逼利诱。
叩问低着眸看向那口深深的井,手指摩挲着耳垂,漫不经心道:“你觉得怎么办?”
那口深深的井就是口再寻常不过的老井,半截发脆的井绳搭在沿上。可周遭的风好像一到井口就凝住了,井水暗沉沉的,望不见底,只隐隐飘出股湿冷的阴气,缠得人后颈发毛。
旁边青骄特别上道,他猛地一拍手,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脆:“我明白了,哥!”
他这会儿也不管什么辈分了,张口就是“哥”。
叩问收回目光,还真以为他嘴里能蹦出来象牙,屈尊降贵道:“说说。”
青骄一脸自信竖起四根手指,字正腔圆,每个字都透着程风式的笃定:“听说读写!”
叩问眼皮倏地一跳:“……”
你小学生么?
饶是他见多识广,也被这答案噎了一下。
连旁边一直作壁上观的中医都低低笑出了声,带着点看好戏的懒散:“挺不错的想法。”
叩问:“......”
多长脸。
青骄浑然不觉,他目光灼灼地望向叩问,带着点初生牛犊的莽劲儿,自顾自地解释:“让那东西上我的身,把前因后果讲出来!”
他又转头看向叩问:“……但我不会请它上身。”
叩问:“…………”
一股无名火直窜脑门。
他忍了忍,声音沉下去:“你师父平日都教你些什么?”
青骄立刻缩了缩脖子,眼观鼻鼻观心,声音小了下去:“……我、我一般是被上身的那个,师父他……他看着解闷儿。”
叩问:“……?”
这是成都么?
他闭了闭眼,再次对程风收徒的眼光致以深切的“敬意”。
——哦,也可能是一脉相承的“豁达”。
青骄觑着他山雨欲来的脸色,讪讪道:“哦,不可以。”
旁边沈中医悠哉悠哉开口夸赞道:“哟,挺不错的,怎么判断的?”
青骄摸了摸鼻子:“……他的脸色。”
沈中医:“……”
叩问:“……”
他收回目光,不再掺和他们的搭茬。
不知道为什么,叩问总觉得这鬼是冲自己来的。
刚进门时候,忽然开始作妖,之前青骄进明显没事,至于这位医生,显然也没事,不然活不到现在。
他不能确定,这鬼上了青骄的身以后会不会对他进行攻击,甚至破罐子破摔进行无差别攻击,那时候恐怕只能用点强硬手段了。
叩问不敢拿青骄随便试。
他声音依然冷淡,对沈中医说:“为什么不让强收?”
年轻中医显然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自己这儿,指尖顿在半空,随即低低笑了一声,这才好整以暇道:“可能因为闹了这么久的鬼,培养出感情了吧。”
“?”
叩问一脸“你傻逼么”的表情看着他,随即凝滞了一下,也是不好说什么。
好吧。
可能每个人多少都有点癖好吧。
他漠然收回视线,仿佛刚才那点质疑从未存在过:“只能化解,无非言语或物事。烧过纸么?”
“没。”中医答得干脆,语气里带点漫不经心的嫌弃,“这小东西,折腾归折腾,倒还没到让我专门费心思去给它烧纸的地步。”
“嗯。”叩问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耳垂。
意料之中。
看来这是个脾气又倔又善良,看着好说话,其实不好对付的主。
青骄虽看着不靠谱,程风敢放他出来接活儿,还独自撑到盘枝儿求援,总不至于连烧纸钱这种基本手段都想不到。
他俯身从青骄的背包侧袋里摸出几张叠得整齐的符纸,指尖捻着边缘轻轻展开,垂着眼帘没抬头,语气平淡无波:“你知道它的来历么?”
中医静了一瞬,片刻后玩味地笑了笑,语气带着点揶揄:“不清楚。总不好真跟它促膝长谈,问个明白吧?再说,确实也不感兴趣。”
叩问拎着符收回目光,不跟他开玩笑,只冷哼了一声。
这地方太阴了,尤其是井,仿佛一团黑雾笼罩着。
他刚打算看看井,一阵阴风拔地而起,卷着枯叶直扑人面。
道盘树边簌簌作响,枝影婆娑间,忽见一抹猩红自众人身后掠过,快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谁!?”
叩问厉喝出声,指间黄符已然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