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戚高兴地顺着话头聊起自家女儿。
此时萧共春恰好经过,听见提及苍仁曲,闷闷不乐地低头往前走。
萧择天刚从人堆里脱身,迎面撞见萧共春,酒意微醺地捏起她的脸蛋:“大过年的,拉着一张脸给谁看?”
萧共春一把拍开他的手,嘴硬道:“谁拉脸了。”
萧择天歪头看她脸色:“啧,还跟她置气呢?”
萧共春:“你就只会向着她说话。”
萧择天:“你把她当家人,那就得学着体谅她。”
萧共春:“我还不体谅?我从前那么喜欢她,她怎么可以那样吼我……”
萧择天:“只是冲你发了一次脾气,你就忘了她以前的好?我冲你发过多少回脾气,我不还是你哥?她这个人,对外总是精明妥帖,只肯对信得过的人露出真性情。倘若她事事迁就你、让你舒舒服服的,那是伺候,不是相处。你若想认她做家人,就得连她的脾气也一并认了。”
萧共春若有所思:“你是说,她对我发脾气,其实是信我?”
萧择天又捏了捏她脸蛋,道:“自己琢磨去吧。”
萧共春忽而想到什么,道:“等会儿母亲若提起别家的女子,你最好别动心思。”
萧择天噗嗤一笑:“你胡说什么。”
萧共春学着他卖起关子:“自己琢磨去吧。”
……
苍仁曲回府时,家宴已散,公孙养怡带着兄妹俩串门去了。
她将大包小包的年货一一安置妥当,自行到厨房简单做了些吃食,端回屋中独自享用。
除夕夜静悄悄的。简单的年夜饭,仅她一人享用。
正吃着,窗边忽而传来“叩叩叩”的动静,窗上映出一团黑漆漆的的影子,正啄着窗户。
苍仁曲疑惑,推开窗户。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浑身钢羽的猎隼。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甚是可爱,胸脯炸着一团软乎乎的绒毛,与满身利刃的翎羽格格不入,又乖又凶。
“曲直公子派你来的?”
猎隼轻轻啄了啄她指尖,爪子兴奋地在窗沿上蹬来蹬去,似在催促。
苍仁曲揉了揉它胸脯的软毛:“那你等等我。”
……
她策马跟随天上那道盘旋的影,一路来到郊外一座孤山。山间有一座石亭,石亭空无一人。
这座石亭恰好能远眺整座应都城。天寒地冻,万家灯火铺陈在夜色里,明晃晃一片,老远都能感受到暖意。
猎隼飞入亭中,爪上悬一条玄色蒙布。
苍仁曲捻起那条眼布,道:“这么谨慎。”
说罢,她戴上蒙布,遮住眼睛。
不多时,脚步声近了。
曲直公子站在她身侧,道:“我没想到你会出来。”
那酷似宋谨的声音,苍仁曲心头一触。她愿意过来,其实大半是因为这个。
她怀里还揣着他的大氅,递给他:“物归原主。”
趁他伸手的间隙,苍仁曲摸到他的手掌,触到的却是一只冰凉滑韧的皮质手套,压根摸不到掌纹。
此人狡猾得很。
他似乎捕捉到了她这点小心思,接过自己的大氅,语中带笑:“你似乎对我很感兴趣。”
“你想多了。”苍仁曲当即否认。
“我以为你会很抵触我。”
“何出此言?”
“……”
苍仁曲又问:“除夕夜,你不回家?”
曲直公子:“家里有我还扫了兴。”
苍仁曲:“原来你还有家。”
曲直公子:“……”
苍仁曲连忙补救:“呃……我不是骂人的意思。”
曲直公子:“你就如此好奇我的身份?”
苍仁曲直言:“当然好奇,我总觉得我应该认识你。”
她掏出那枚他赠与的药膏,打开,送至他面前:“这枚药膏,我小时候闻过其味道。”
曲直公子未置一词。
苍仁曲忽然问:“我头上的发绳是什么颜色。”
他脱口而出:“红色。”
“你看得见。”
“……”
苍仁曲:“看来你眼睛不受毒目污的影响。”
曲直公子:“知道这个有何用?”
苍仁曲:“若我记得没错,毒目污能害人眼盲,以前是治疗眼疾的药剂。我有一个朋友,便是靠它重见光明的。这枚药膏,曾是我们第一次相遇……”
“点到为止。”曲直公子忽然出声。
“好。”
“……”
静默了一瞬,苍仁曲道:“你活着就好。”
曲直公子闻言,没有说话,伸手抚上她手臂,额头轻轻抵在她肩头。彼此隔着一袭厚重的大氅,留足了分寸,亲近且不越界。
他身上弥漫着熟悉的沉香味,苍仁曲闻着十分心安,道:“你很像他。”
“宋谨?”
“你知道他?”
曲直公子抬起头:“你在梦里一直念着他的名字。”
苍仁曲解释道:“过去我总梦到家中可怕的事,闻着沉香才能睡得安稳。后来遇到宋谨,他浑身都是这个味道。噩梦倒是不做了,可我的梦里全是他。”
曲直公子:“看来他在你心里分量很重。”
苍仁曲:“胡说。我亲手杀了他。”
曲直公子:“他能让你安心,为何要杀他?”
苍仁曲忽然躁动起来,语速急促,措辞也变得零乱:“因为…因为他的父亲,是祸害我家的凶手之一。他不可以喜欢我,我们不可以在一起,绝对不行,我们在一起不可能有结果的。”
“嘘……嘘……”曲直公子放下大氅,拥抱她,安抚着,“过去的事就让其过去吧,宋德还好好活着,你的仇人都活得好好的,只是宋谨没了,你不能就这么垮下去。”
苍仁曲埋在他怀里,惭愧道:“从来没有人这么喜欢过我。临死之前,他还在说喜欢我。”
曲直公子:“那你呢?有没有喜欢过他?”
苍仁曲默了一瞬,道:“不能说。说了,这仇就报不了了。”
曲直公子缓缓放开她,退开一步,道:“好。愿你心想事成。”
“砰——”
耳边忽然炸开了烟花声。
“新年好。”
他的声音,像极了宋谨的祝福。
“摘下蒙布吧,烟花很好看。”
苍仁曲摘下蒙布。应都城上空,万紫千红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层层叠叠,铺满了整片夜空,如星河倒悬。
曲直公子不见人影,他的猎隼还陪在她身边。
“新年好。”
沉不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驻足亭外,不知来了多久。
“沉大师?你……方才听到了?”
“嗯,我会保密的。”
苍仁曲小心地抱起那只猎隼,猎隼似乎也懂分寸,尽量收敛起浑身锋利的钢羽,脑袋一转,陪她看起了烟花。
有那么一瞬,她不觉得孤独了。
沉不怜默默陪着她,察觉到亭外有一道身影驻足看了许久。直到烟花渐歇,他骑马离去,隐入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