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了!夫人又吐了!”
公孙养怡一倒,萧府上下乱成了一锅粥。
苍仁曲头回见识这等阵仗。侍从奔走不迭,家医轮番入内诊治,庖厨随时候命,院落从里里外外洒扫一新,伴行她的侍从皆被唤去问话。
公孙夫人喜静,大伙只得在外头闹腾。萧良山在内陪同,进出侍奉者不过三人,连萧家兄妹也只能在室外廊下候着。
萧共春神色焦灼,搂着苍仁曲手臂聊以慰藉,萧择天背对着她,询问着公孙养怡中毒的细节。
苍仁曲凝望他那道轩昂背影,她颈间似残留着方才呼吸的余热。小腹温温的,保留着他掌心的余温。
正自走神,这时萧择天回身,二人目光相撞一瞬,又各自别开,心照不宣地隔出半人距离。
眼看日头西落,主治医者出来了,迎上萧家兄妹急切的目光,她回道:“夫人已无大碍,情势稳住了。”
“母亲!”萧共春头一个冲进去。
苍仁曲踌躇之余,萧择天二话不说攥住她手。她轻轻一挣:“人太多,打扰夫人不好。”
“啧,啰嗦。”萧择天不由分说,硬拽她进去。
病榻之上,公孙养怡面色憔悴,气力虚浮。萧良山坐于床侧,垂首握着她手。萧共春伏在母亲怀中,抽着鼻子无声落泪。
萧良山见苍仁曲竟也来了,再瞧儿子握着人家手腕,横了他一眼。碍于夫人在场未曾发话,他也不便发作。
公孙养怡抚摸萧共春发顶,宽慰道:“不碍事,隔一阵子闹一回,我都习惯了。”
萧择天问:“又是广厦楼干的?”
苍仁曲心头一紧,只见公孙养怡阖了阖眼,虚弱地默认了。
萧良山恨声咬牙:“可恶的广厦楼!这些年我竟查不出其底细,究竟出自哪方势力?”
萧共春红着眼问:“母亲,你与广厦楼究竟有何仇怨?为何屡次加害于你?”
萧择天恨声道:“哪有什么缘由?全是一群疯子。太子交州上任之初,他们便敢遣刺客偷袭,明摆着一群造反之徒!”
萧良山忽然问向苍仁曲:“这里没有别人。苍仁曲,你老实交代,你可曾与广厦楼有关联?”
苍仁曲尚未应答,萧择天代为开口:“我一直盯着她,并无勾结之事。”
“最好如此。”萧良山目色深沉,“苍仁曲,你这身份是一道催命符。若让广厦楼知晓你还活着,等于授人以柄,他们大可借此污蔑萧、公孙两家。后果不堪设想。”
苍仁曲垂首:“明白了。”
萧择天又问:“萧良山,除了我们家,阿曲还活着的消息,你还告知了谁?”
萧良山:“我岂会自寻死路?此事只有两家参与此事的寥寥几人知晓。”
萧共春忍不住发问:“那姐姐何时能正大光明用回自己的名字?”
此话一出,萧良山沉默了,众人皆无应答。
苍仁曲却笑了笑,宽慰她:“不打紧,一个名字罢了。只要还有人记得我原本叫什么,便不算丢。”
萧择天暗中收紧了手上力道,道:“母亲,您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
说是自己出去,他却强行拉着苍仁曲一同离开。
廊下。
“放手,疼。”
萧择天松了手,苍仁曲手腕上多了一道清晰红印。
萧择天:“这下明白我为何不允许你接触广厦楼了吧?”
苍仁曲琢磨着:“我与共春持同样疑问,广厦楼为何跟夫人过不去?”
萧择天:“怎么,你还想替那帮人找补?那帮人自诩正义,把作恶当本分,里头没一个好东西。”
苍仁曲简单应了声“哦”,便陷入了沉思。
萧择天等了又等,忍不住推她肩头:“喂,怎么不说话了?”
苍仁曲认真道:“我在想,既然萧良山说没向外人透露过我的身份,宋谨究竟是如何知晓的?难道是其他人透露的?”
萧择天是一愣,随即脸色黑如锅底:“你!你居然当着我的面想别的男人!”
苍仁曲眨了眨眼,后知后觉轻笑一声:“这都能吃醋?”
萧择天耳尖烫得几乎冒烟,梗着脖子道:“吃醋怎么了?你哄我啊!”
苍仁曲冲着恶心他的念头,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忽然环住他的腰,仰着头娇声娇气撒娇道:“择天哥哥,醋醋飞飞,这样够不够呀?”
“啊啊啊!!!”萧择天吓得魂飞魄散,使劲掰她手指,奈何她越抱越紧,眼睛亮晶晶扑闪着,一个劲儿往他怀里拱。他慌得语无伦次,“你、你是魔是鬼!赶紧从这个女人身上下来!”
苍仁曲双手一摊,状若投降,笑盈盈瞧着他满脸通红的窘态。
萧择天被蒸腾的热气烧得头晕目眩,恼羞成怒撂下一句“算你狠”,拔腿就跑没了人影。
翌日。
广德街,隶属公孙家族地界。
街巷间学府林立,研习院所星罗棋布,思想开明,学风浓厚,全城英才大半汇集于此。每年文试中第者,半数曾在此修习。就连王后主办的重阳诗会,也择定此地。
萧晚乔心向往之已久,那些只在教科书上读过名字的地方,如今尽在眼前。研枢院每年可选三人赴应都研学,她在研枢院勤恳五载,成果斐然,却总是运气不佳,年年落选,一次都未曾成行。
她按捺激动,低声问沉不怜:“沉大师,广厦楼安在应都的根基,莫非就在这条街上?”
沉不怜:“信上所指,确是此地。”
萧晚乔仰头望着门首匾额,错愕万分:“当真?公孙书院...这也太明目张胆了些。”
公孙书院,顾名思义,为公孙家族名下私学,亦是应都顶级学府之一。承袭边州治学路子,讲究学以致用,入门宽松,毕业极严,人才质量之高,学成者无一不是治世之栋梁。
这时,一名眼裹蒙布的女子从里面走出来,向二人从容行礼:“沉大师,萧先生,从革女君有请。”
萧晚乔诧异:“这里也有盲卫?”
沉不怜解释道:“广厦楼每一任楼主,皆有盲卫随身。走吧。”
步入此地,与其说公孙书院是讲学授业之所,不如说是一座庞大的实验场所。
所谓教室是一间间近似于装备齐全的试验室,比寻常教室更大更宽敞,而课桌课椅齐全的学堂能容下近百人,是集中讲学的地方。
公孙书院不重纯学理探究,重将既有理论化为切实可用之法。课程全在动手,练习课、实验课、项目周交替进行,课业皆是实操,书本上寻不着现成答案。学生无人捧卷苦读,只能手持器具埋头磨砺,在反复试错中积攒经验、完成课业。
萧晚乔打量四周,问:“这里的学生……可知书院里藏着广厦楼的人?”
领路的盲卫答道:“书院学生一心向学,别无它念。许多先生本就来自广厦楼,已是半公开的秘密。但本事是实打实的,教的东西也是真东西,学生想有进益,基本不会多嘴。”
萧晚乔仍存顾虑:“就算如此,广厦楼在外名声狼藉,总会有个别激进的吧?”
盲卫从容道:“用不着学生插手,广厦楼内里极端分子甚多。譬如书院的公孙先生,昨日被同门下了毒,尚不知情形如何。”
萧晚乔:“啊?!”
沉不怜:“此处也兴内斗?”
盲卫解释道:“那位公孙先生并非广厦楼中人,只因声音酷似从革女君,便屡遭针对。偷袭者不过是想验证她究竟是不是女君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