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该称那个汉人为他的母亲吗，他不知道，那个女人的尸块被喂狼了，他也没反应。

他只知道今后他就能完完全全地，是草原的孩子，是他阿耶的孩子了。

*

此后，阿狮兰被快速地培养、重用，利用他偏向中原人的外貌在边陲乃至长安城做内应。

图屯教导他草原弱肉强食的生存之道，让他和长安城一名姓方的乐师共同谋梁。

是这位方先生在前几次庙会时，主动联系的当时来庙会朝贡的图屯，双方狼狈为奸一拍即合，筹谋数年，最后才轮到阿狮兰来收尾。

阿狮兰其实从未见过方先生真容，也不知他全名，旁人都称呼那人方先生，他便也跟着叫。

他们私下见面时总是戴着帷帽，就连那几次诗会赴约，几人也都是明显的乔装打扮，彼此谁也不信谁。

火药是姓方的弄来的，他们只负责提供人手路上保护，运进城的事府尹并不知情，而是通过半夜倒夜香和泔水的小二，积少成多一点点地往长安城内送了进来。

姓方的总是单线联络他们，就像是洛晚那次听到的独特的箫声，而他们见面的地点也并不固定，但大多是在一些风月场所。

“那姓方的身材矮小，左指有残缺，他虽每次都要戴手套遮掩，但有次我不小心看到了。”阿狮兰神不守舍默默说着，他们兄弟二人骂战中早就透露了太多，剩下的事蠢笨的阿如汗什么都不知道，早就被带了下去。

“他声线阴柔，身材纤瘦，形如女子。”阿狮兰眼神空洞，他还交代了具体去了哪些诗会，“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其余的事我帮不了你们。”

他反复咳了几下，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侯爷，您能放我们走了吗？”

还没等洛昌回复，他就呕出一大滩血来，不甘心地说：“真想活下去啊，不择手段地活下去。”

洛昌顿觉不妙，立刻让在旁的大夫上前施针诊治，可阿狮兰丝毫不见好转，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明明不适合说话，却还是执意要说出口。

阿狮兰嘴角不住流血沫，发出嗬嗬声。

“咳...阿如汗说回去阿耶就要杀我...其实我知道...”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哪里...才是我的家呢...啊...我好想再见到...”

“她”字的气音还没出口，阿狮兰的头一摆，已经气绝身亡。

手下上前查看，是早就下好的毒，是一种乌头奇毒，草原王室专有，无药可解。毒药需持续投喂，唯有亲近之人才可有机会下手。阿狮兰他们早就中毒，也就是说，就算他成功逃离长安，也再也回不到草原。

暗卫传来消息，被拖下去的阿如汗也同样被毒死了。

阿狮兰眼中严厉的图屯，阿如汗口中最爱他的阿耶，根本没想让他们活着回去。

洛晚从暗室中走出，看着爹爹。

可用的信息很少，线索断了。

谁都没想到是这个结局，洛晚不确定究竟是草原的示意还是那个所谓的方先生的手段，她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一片静默中，她率先开口：“随父亲处置吧，掩盖好尸体，勿让人抓了侯府的把柄。”

“阿晚不屑知晓这等懦夫的后事。”她并不感兴趣，行礼告退。

在她看来，连自己的心意都看不清，前后言辞不统一，死前才知道假惺惺掉几滴眼泪，随波逐流的人，她非常不齿。

若阿狮兰同阿如汗一般是个清醒的“小人”，洛晚倒还高看他几分，放他走。

可他不是，而那个曾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带他逃的女人也已经死了。

从满是血腥气的牢房走出，进到园子，她先是感觉到神清气爽，园子里尽是雾气，再仔细听，还能听到百灵鸟婉转的叫声。

她这才如有实感，回到了满是烟火气的人间。

*

天刚蒙蒙亮，一夜未睡，洛晚并不困，在园子里放空自我，什么也不想。

她惯爱偷懒耍闲，因此从来没这么早起来过，如今赶早遇上，也别有一番风味。

她坐在正对园中湖的小亭中，两只在湖边打架的喜鹊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小鸟们都看中了脚下这块饮水的地盘，争相啄取对方，跳起来打。洛晚看不下去，正想上前把两只鸟分开，旁边的人倒是先她一步，朝它们附近扔了块石头，惊动了鸟儿，惊慌的叫声在园子里回荡。

洛晚朝扔石头的人望去。

英子双手背在身后，不敢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