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晚得以仔细打量眼前这位女子。
她衣衫泛白却不破烂,一看便知缝补多次,娇嫩的手新起了一层薄茧,几缕发丝不安分地从盘好的妇人髻中跳出来,难以遮掩。
慧慧怯生生问:“你既已逃走,缘何还要回来?”
洛晚没再装出柔弱模样,她道:“因为我真的想救你们。”
“慧慧,你可愿坦诚告知?”
女子绷紧了身体,良久,又泄下气来,跪坐在雪地里,不知冷似的,默默流下两行清泪。
能赌吗,她不知道,光是北上走到长安,走到寒山寺,就已经耗尽了她所有心力,或许真的到极限了。
慧慧尚在崩溃,洛晚上前蹲下,轻轻地拥抱她。
“别怕。”她将女子凌乱的发丝收拾服帖,让慧慧倚在她肩上,“一切都会好的,雪也会融化。”
春天一定会到来。
其实真相与洛晚所想相差无几。
慧慧与张忠来自南方小村,靠天吃饭。今年收成不好,大雪压垮了房屋,压倒了庄稼,压死了人。
丈夫决心领着村民北上,上都城讨口饭吃,跋山涉水,一路见惯了世事无常,昨日还有说有笑的大姐,今日便感染风寒,重病不治。丈夫也愈发沉默寡言。
她偶尔收留同路苦命人,渐渐地,队伍早已不只有村邻,人来人往,最后抵达长安时,竟是十不存一。
“那狗官哄骗我们来寒山寺,说佛家慈悲为怀,定会给我们一口饭吃。”慧慧还在抽噎,“呸,住持心善,容下我们,狗官悄悄在吃食里下药,布下埋伏,想在寺里围杀。”
“好多人死了,阿忠把我和孩子从死人堆里挖出来。”
慧慧不敢闭眼,一闭眼就能看见狞笑的王琅。她缓了一会,接着道:“他们以为我们都死了,便打扫现场离开。阿忠找到剩下的人,想去杀了狗官。”
“如何能杀?活命要紧,阿忠就在这,专挑富贵人家抢劫。”
“我也没想到,还能抓到永昌侯府头上。”慧慧哀求洛晚,“洛小姐,您是侯爷看重的孩子,我不懂,侯爷的官一定比狗官大对不对?”
她甩开洛晚,在地上不住地磕头:“求求您了,一定要将那狗官和其手下千刀万剐!这之后罪责皆由民女来担!”
如何能忘!
以为苦尽甘来的大哥,牙牙学语的孩童,精神矍铄的阿爷。
慧慧不想求生,但求狗官一死。
她磕了很久,洛晚没阻止,慧慧心中忐忑,听到洛晚有些鼻音:“本小姐知晓了。”
慧慧看着洛晚,对方将她拉起来,双手滚烫,细看深沉的眼底,怒火燎原。
她听见永昌侯女的郑重承诺:“那便,如你所愿。”
*
张忠派手下去给贵女们送饭,才发现人都跑光了。正欲发作去寻,便看见慧慧领着乔装的洛晚和岑岳到他跟前。
他恨铁不成钢:“慧慧!你怎得这般糊涂!”
向来不敢反驳的慧慧难得出声:“阿忠,洛小姐真的不一样!她能帮我们杀狗官!”
“有什么不一样!你莫要再上当受骗了!”
慧慧还欲争辩,洛晚拦住她,自己上前解释:“不是慧慧放我们走的,是我们要逃,恰巧碰到慧慧而已。”
“哼。洛小姐伶牙俐齿,我可没有那样的好口才。慧慧单纯,易被你哄骗。”
“我来这,自然是帮你们的,帮你们杀了王琅。”洛晚复述慧慧的话。
“可笑,就凭你?你一个侯府之女,就能杀了朝廷大臣?慧慧不懂被你蒙骗,洛小姐,勿将你自己骗住了。”张忠反呛。
“哈哈哈,”洛晚笑起来,“我还以为你张忠是个人物,与你如今这番话,才发现你原来如此懦弱,连慧慧都比不上。”
“我们平民比不了你,光是活着就已经用尽手段!王琅我不想杀吗?可是父老乡亲怎么办,这么小的孩子,你要让他没有家吗,人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那你问过没有!”洛晚情绪激动,“张忠,你口口声声为他们着想,可曾问过他们的心意。”
人死事消,前世灭门的洛晚感同身受,可复仇不是泄愤,而是更美满地与家人团聚。
“我替你问。乡亲们,我承诺永昌侯府会为你们提供吃食,助你们安然过冬。除此之外,愿与我作证,一同惩治王琅的,可站出来,侯府尽力护你们周全。”
起初,没有人应答,只是麻木地看着洛晚。一炷香后,一个老乞丐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随后,越来越多的流民走出来,与洛晚对视。
无声就是最好的答案。
张忠被无声的流民震动。
他不再满身倒刺,依旧警惕地看着她,“我们可以相信你,只是”他指向岑岳,“需要一个人质。”
“这是我的侍卫,你不能…”洛晚有些急,岑岳拦住她。
他站在她面前,似初遇时般,牵过她的右手,一笔一画地在她掌心写字,耐心告知她。
“无妨,我相信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