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测出那两道红杠,整整过去了一个月。
霜降落幕,初冬悄至。
城市褪去深秋的阴冷潮湿,风里添了凛冽的寒意,而市局的节奏依旧日夜轮转,明暗不休。
血陀罗家暴案落幕之后,城内归于短暂的平静,没有极致扭曲的恶性大案,只剩一些细碎的民生刑案,层层叠叠,填满了这一个月的时光。
重案五组依旧步履匆匆,少年组依旧课余跟进案情,所有人依旧默契如常、热闹如常。
只是无人察觉,1201室那一方烟火温柔里,藏着一场正在悄然膨大的盛大惊喜。
孕早期悄然过渡到孕中期。
随着腹中生命慢慢扎根、稳步发育,林妍衿身体的变化愈发明显,再也不是最初那一点浅浅的乏力与反胃。
怀单胎尚且辛苦,何况她腹中,是两个同时生长、同步汲取养分的小生命。
最近半个月,孕吐彻底加重。
不再是接触血腥、闻到异味才会泛起的短暂反胃,而是晨起必呕、空腹反酸、入夜恶心,反反复复、缠缠绵绵。
明明什么都没吃,胃里依旧翻江倒海;明明早早休息,白日依旧困倦乏力。
双胎负荷压在身上,让素来坚韧、从不喊累的林妍衿,也渐渐扛不住连日的酸软疲惫。
她依旧尽量不在人前失态,依旧按时到岗、细致勘检,依旧温柔从容、专业冷静。
可只要回到1201室,卸下所有铠甲,她便会不由自主地靠在沙发上,静静倦怠半晌,连抬手的力气都懒得出。
所有细微的辛苦、隐忍的疲惫,全部被彧疆一一收在眼里,记在心底。
二十七岁的男人,无亲无故、半生孤凉,从未学过如何照料家人、如何呵护身孕。
可爱让人无师自通。
他学会了细致入微、学会了温柔妥帖、学会了把所有坚硬锋芒尽数收起,把所有柔软耐心尽数给她。
每日晨起温好养胃清粥,备好她近期格外偏爱的酸性小食;夜里替她揉按酸胀的腰背、舒缓孕吐后的虚弱;刻意推掉所有跨省外勤、深夜抓捕,守住所有能陪伴她的时间。
他从不说辛苦,从不说麻烦。
他只庆幸,幸好是他,幸好他来得及好好疼她、护她。
今日,是提前预约好的二次产检日。
清晨天色微亮,天光温柔澄澈,没有寒风刺骨,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
彧疆一早便醒了,安静收拾妥当,备好温水、软垫、零食、外套,将一切打理得无微不至,才轻轻唤醒还在困倦熟睡的林妍衿。
“起来啦,我们去复查。”
他俯身,声音极低极柔,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宠溺。
林妍衿睫羽轻颤,缓缓睁眼,眼底带着浓重的倦意,小脸苍白柔和,带着孕中期独有的软糯虚弱。
这一个月的辛苦,尽数写在她眼底的疲惫里。
“嗯。”她轻轻应声,嗓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朦胧。
连日孕吐缠身、双胎负重,她真的很累。
车子平稳驶出小区,开往妇幼医院。
彧疆开车极稳,全程匀速缓行,避开所有颠簸路段,生怕一点点震动让她不适。
诊室安静温暖,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所有凶案血腥、所有人间黑暗。
彩超仪器轻轻贴合小腹,屏幕上渐渐浮现出清晰的影像。
医生看着屏幕,微微挑眉,语气带着温柔的笑意:“恭喜两位,发育非常好,胎芽胎心稳定,状态远超同期。”
林妍衿紧绷一个月的心,瞬间轻轻落下,眼底漾开浅淡的安心笑意。
可下一秒,医生的声音,让整个安静的诊室瞬间落针可闻。
“另外,跟你们说一下,你们这不是单胎。”
“是双胎。”
“两个孕囊,两个胎心,发育同步、长势均匀,非常健康的同周期双胎。”
短短几句话。
温柔、平静、轻缓。
却像惊雷轰然炸响在两人耳畔。
瞬间。
死寂。
彻底的、猝不及防的震惊。
林妍衿整个人瞬间僵住,瞳孔猛地放大,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她怔怔看着屏幕上两个小小的、清晰的胎芽影像,看着两处同步跳动的微弱胎心,整个人彻底懵了。
一个月前,他们只是满心忐忑,期盼能平安迎来一个小生命。
从未敢贪心。
从未敢奢望,一步到位,儿女成双,一步圆满。
“……双胎?”
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惊喜、恍惚,指尖下意识轻轻覆在自己平坦却悄悄负重的小腹上。
原来她所有加倍的疲惫、加倍的孕吐、加倍的乏力,全部都有答案。
不是她体质变差。
是她的身体,在悄悄孕育两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两个生命,同时在她腹中生根、发芽、跳动、成长。
一旁的彧疆,比她更为失态。
素来冷静自持、运筹帷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重案组长,此刻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身形凝滞、喉结紧绷、眼底震颤。
他那双常年沉冷、覆着寒霜、藏尽理智与杀伐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滔天的震撼、滚烫的惊喜、极致的动容。
他无数次预想过未来、预想过孩子、预想过小家圆满。
他想过一个孩子,想过平平淡淡的安稳。
却从来、从来不敢奢望——
他孤苦半生、一无所有,最后能一次性,拥有两个属于他和林妍衿的骨肉。
属于他的,家人。
属于他的,圆满。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半晌发不出声音,嗓音是从未有过的干涩沙哑。
“……两个?”
他甚至不敢确认,不敢相信,怕只是自己的错觉。
医生笑着再次确认:“对,两个宝宝,发育都很好,很争气。就是双胎孕中期负担会比普通单胎重很多,孕吐、疲惫、嗜睡都会加重,后续一定要好好休养,避免劳累,不能再熬夜、不能压力太大。”
这句话,瞬间解释了林妍衿这一个月所有的辛苦与不适。
原来,是两个小家伙,一起在悄悄依赖她、牵绊她、陪伴她。
诊室里安静温柔,阳光透过玻璃窗浅浅洒落。
良久。
林妍衿才缓缓回神,眼底瞬间泛起温热的水光,又震惊、又柔软、又欢喜。
她侧过头,怔怔看向身侧的彧疆,轻声喃喃:“彧疆……我们有两个宝宝。”
彧疆看着她泛红的眼尾,看着她柔软苍白的小脸,心底所有震撼瞬间化作汹涌滚烫的心疼与珍惜。
他抬手,极其轻柔、极其珍重地将她轻轻揽进怀里,力道轻得不敢触碰分毫,生怕压到她、伤到腹中两个小小的生命。
他低头抵着她的发顶,胸膛微微起伏,声音压抑着极致的动容与欢喜:
“嗯。”
“我们有两个孩子了。”
他漂泊二十七年,无依无靠、无家可归、无人牵挂。
如今。
爱人在怀,双胎在腹。
他终于,真的真正拥有了家。
真正拥有了,一辈子的归宿。
离开诊室,拿好产检报告,两人缓步走在医院安静的长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