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命”的最后,光点慢悠悠地沉落,在书桌、橱柜、窗棂,或是两人的头顶,各自寻了歇脚处。
落星化作一盏盏灯,在一呼一吸间逐渐黯淡下去。
钟九倾敛起外露的情绪,正色问:“之前在冥都,你见到了传说中的那位万钧,对吧?她有没有跟你解释自己为什么在剑里?”
“她全名叫贺万钧,”楼连霄一侧肩膀暗暗发力,怕他掉下去:“她当初飞升失败,为了继续寻求机缘,才藏进了剑中。”
自从被钟灵拽进娲皇殿,贺万钧就没再露过面。
楼连霄能感知到她依然存在,但不管遇见什么,她都一声不吭,也不知道是在琢磨什么,还是单纯又睡着了。
“那我只好扰人清梦了。”钟九倾不无遗憾地说。
他撑起身子,拿脑袋顶着万钧的剑尖,深吸一口气,话音里夹杂着精神力:“别睡了,醒醒!”
“……”
贺万钧听没听见还不知道,楼连霄是被震得不轻,感觉有个闹腾的小人在自己耳朵里喊。
下一秒,万钧的剑身开始震颤。
“哈——哪来的小虫,这么吵?”
贺万钧在桌上浮现,盘着腿,拉着脸,像爬上桌捣乱被抓住的小孩,给本就荒谬的画面增添了两分混乱。
楼连霄艰难地维持表情:“前辈,我们有些事想请教。”
贺万钧显然刚睡醒,眼皮直打架。
等她彻底把眼睛睁开,目光当即锁定在楼连霄肩膀上那条红色上,皱眉瞧了半晌,才了然道:“哦,好弱的一个神仙。”
钟九倾:“?!”
楼连霄赶紧用手把他罩住:“冷静!”
不知是不是变形副作用的一部分,钟九倾比往常更容易起情绪。
他从手指缝里钻出来,带着猛虎下山的气势,“噔”的一声跳到桌上,张口就冲着虚影吐气。
室内竟真的掀起了一阵飓风,吹得桌上散乱的纸页都翩翩飞卷起来。
全场唯一受害者、年龄还不到两人零头的楼连霄按着乱飞的文件,无语凝噎,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是最沉稳的那个。
贺万钧纹丝不动,表情担忧地低头看着他,火上浇油:“连凝聚人形这么简单的事,你现在都做不到吗?”
被这么一激将,钟九倾的好胜心瞬间涌上来,整条身子都烧得更红了一点,卯足了劲要变回人形,然后狠狠俯视贺万钧。
贺万钧若有所感,默默往旁边让了让。
下一秒,钟九倾就叮铃咣啷地掉进了楼连霄怀里。
“?”
两人面面相觑。
贺万钧一乐:“看吧,只要有变回来的想法,立刻就能变回来。还非得有人推你一把。”
差点缠在一块的两人:“……”
等他们好不容易恢复体面的状态,贺万钧才开口道:“唤我出来也不像是要武斗,那便是有事相求,让我猜猜你们想问什么——心跳草已经被吞了,万钧剑也没什么秘密,那就是……我那本当初没清理干净的随笔了。”
最后几个字带上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贺万钧潇洒来去,本来不想留下任何文字。可还没来得及销毁“证据”,一些追随者就把她留下的东西全供起来了,也没问她愿不愿意。
一想到随手写下的东西被很多人读过,她心里就很不爽,语气里也带了点不耐烦。
楼连霄:“前段时间,我们发现,你曾用妖域矿石在扉页朱笔写下隐文。那些……真的是成仙的方式吗?”
“怎么说呢……算是吧。正常飞升不成后,我托一个神仙朋友打听到了这个偏门办法。”
贺万钧掰着手指细数道:“几百年前,我为成仙找遍了方法,走遍了妖鬼界与人间界,劈过阎罗殿,闯过娲皇殿,登过天地坛,最后还是发现……那扇通天的门早就彻底关上了。”
说到这里,她自嘲地嗤笑一声。
但她此刻顶着孩童的模样,看着有点怪异的老成。
钟九倾坐在桌面上,满脸写着“过来人”,叹道:“你都这么了不起了,又何必执着于成仙呢?仙神界无聊得很,当神仙有什么好的?”
地上的人想成神,天上的神要做人,真是奇妙的错位。
贺万钧有些怀念:“我的那位朋友也是这么说的。但对我而言,飞升只是一个想达成的目标而已,换成任何事都是一样的——我只是不想停留在‘做不到’的阶段。”
钟九倾:“这是我听过的最独特的成仙理由……”
楼连霄:“阎罗殿、娲皇殿、天地坛,这三个地方,就是之前你提到的三处地脉枢纽?”
贺万钧:“没错,建木连通天地,这三处是根系最重要的三个节点,与天上那道门息息相关。上次你劈的那一下,已经触动了阎罗殿的关窍。”
“娲皇殿可能也受到了波及,”楼连霄语气中多了一丝凝重:“我怀疑,有人想借此计划重开天门,而且很可能已经接近最后的关口,但还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贺万钧从他的三言两语里听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说:“我留下的记录,只有妖族视野才能看见,但原件由人类保存,按理说不会有太多人知晓——可能还有其他信息来源。”
其实她衷心希望自己的这点小巧思,别再有别人发现。
“也许是来自仙神界……”
西王母。
钟九倾:“界域门转移到天地坛,果然也是早有预谋。明天我就把事务所搬过去盯着。”
楼连霄瞥了他一眼,没有开口。
贺万钧不在乎,只想亲眼看看那位人才,捏着下巴说:“听起来更有意思了……我先入个伙,需要砍什么东西的时候就叫我啊。”
钟九倾:“……我也是第一次见主动上贼船的。”
贺万钧没理他,转头钻进剑里继续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