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之人眉头紧锁,气息紊乱,每一次呼吸身体都在痛苦战栗。可见清醒之时,他是用了怎样超乎寻常的意志力去掩盖自身的痛苦与脆弱。
“他这一次着实算是豁出去了,伤及本源,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梦回提醒秦小小,“接下来怕是指望不上他了,得靠我们自己了。等我也休眠之后,就更是只能靠你自己了,唉……真是堪忧,我尽量能撑多久就撑多久吧~”
不远处传来凄厉的嚎叫声,山摇林动,自远而近,她甚至能看到有兽骸被抛到空中。秦小小知道那是姬南泽在厮杀,他虽然也是重伤未愈,却依旧凶悍如斯。
试想如果昨夜姬南泽没有失忆,那已是强弩之末的西玦会是怎样的下场。正如梦回所说,当灵心反噬之时,西玦该将大半伤害转嫁于她,那才是能稳保自身的上策。
梦回和姬南泽都说神皇无心无情,可无心无情之人,又怎会为了旁人,以身为盾?
秦小小怔怔望着那张俊美之极却毫无生气的脸庞,只觉得心里说不出地难过。想当初刚到这个世界之时,明明是将他当做了生死仇敌,然而现在,却好似他才是自己在这世界唯一的依仗。就连梦回方才的口气,听来都已经是如此。这样的转变,让秦小小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或许,这个跌落皇座的神皇,已经不是梦回和姬南泽从前认识的样子。又或者,其实从来就无人真正懂他。
结界内弥漫的血腥气息愈发浓郁,对瞑兽而言,这似乎是罂粟对于瘾君子般的诱惑。纵然有同伴惨死在前,暗处那些绿瞳仍是躁动不安地闪烁着。怪物们不断地用利爪刨地,喷着腐臭气息的口中甚至不断有涎水滴落。
突然,后方阵脚大乱,有一道紫电在林中蹿行,所过之处,瞑兽如麦秆般倒下。姬南泽踏血而归,可秦小小看到他时却瞳孔骤缩——不对,完全不对!
她见过南境神王战斗时银芒冲霄的煌煌气象,可此刻凌空而立的那人,十字瞳孔森然如鬼,满头紫发狂舞如妖。他身上绽开的并非神光,而是无数扭动的紫黑藤蔓,藤身所及,瞑兽头颅尽碎,汩汩黑气竟被藤蔓全都吸收进他的身体。
更可怕的是他的神情,那反常的癫狂和对杀戮快感迷醉让秦小小觉得毛骨悚然。
西玦也曾经汲取瞑气,也曾使用森罗万象,却始终神志如常。可姬南泽此刻的模样,分明就是已经沉沦在瞑毒之中了!
也许是首领已死,又或是受到姬南泽此刻凶煞一般的杀气震慑,残存的兽群如潮水般溃退,顷刻间逃得干干净净。
山坳重归死寂,姬南泽缓缓落地,脸上的紫黑纹路条条明显,收缩成诡异十字的瞳孔空洞无光,直勾勾盯住了结界内的秦小小。
“小小,千万别出去,危险!”梦回竟也十分惊惧。
“他这是……被那些鬼藤影响了?”
“八九不离十,不只是影响,他恐怕是已经被那瞑器吞噬,失了神智,从神王变成妖王了!”
“瞑器这东西,果真能吃人?可这东西明明就一直在西玦体内,也没见他受过影响啊……”
“不一样,西玦本就不是纯粹的神族。”梦回语速极快地解释,“瞑器中宿有瞑灵,本就很容易噬主,还需要以血气神魂饲养,饲主终将被吸干枯死,神族之中无人敢碰。但西玦不同,他是养器在前,成神在后。少有人知道西玦神皇这个秘密,那些知道的人,恐怕现在也都已经不在世了。”
这又是秦小小无法想象出的秘辛,原来如此,难怪姬南泽初见森罗万象时那般震惊。
但她有了更多疑问:“这不能吧,灵心与瞑气分明就是相互排斥的,这二者如何能够共存?”她曾数次切身感受,灵心遭受瞑气侵蚀失控时的剧痛。
“所以他就是个怪物,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怪物。正因为身负两种力量,所以一旦失衡便会遭受反噬。祭司殿在灵心中植入的那枚符玉,就是可以打破这个平衡,所以才能成为限制他力量的枷锁。”
“看来他果然是受制于那个什么‘祭司殿’,这个神皇,当得也不像是能唯我独尊的样子。”
秦小小还有疑问,可是那化妖的姬大神王已经不容许她分心。虽然他一时之间进不了结界,但那些紫黑藤蔓如同巨蟒一般朝着结界撞来,一次次金光迸溅。结界反弹出的力量让姬南泽浑身一颤,藤蔓的攻势也稍缓。
这结界能够在兽群围攻下丝毫不损,却肯定挡不住全力一击的姬妖王。秦小小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厉声喝道,“森罗,看清楚,我是你的主人,你要弑主么?!”
“主……人……”被妖藤驱使的少年似乎还没完全失去神志,瞳孔剧烈收缩,口中挤出嘶哑的字句,“我……控制不住……”
更多的藤蔓从他体内冒出,蛇一般缠上他的脖颈和手腕,越收越紧。最后一点清明从他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混沌。
最粗的那根藤蔓拧成钻头形状,朝着结界某一点疯狂地旋转突刺。金光不断明灭,终于裂开了一条细缝。
“小小,我撑不住了!”神器也是无能为力。
藤蔓上突然睁开一只幽绿鬼眼,邪光流转。下一刻,藤尖如毒龙出洞,穿过裂缝,直刺西玦心口。秦小小猝不及防,眼睁睁看着那截紫黑荆棘没入了西玦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