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是担心……洛殷会进犯南境?”
“洛殷行事,常出疯魔。若我不在,她极有可能挥师南下。疆土予她无妨,但她嗜杀成性,铁蹄所至,必是生灵涂炭。到那时,能护住南境亿万生灵的,唯有此阵。但阵法一旦开启,消耗巨大,非生死关头不可动用。八极图乃阵眼之钥,与我的神王令相连。现我将它交予你,若真到了那一日,便由你……开启大阵。”
“殿下,为何是属下?您……”年攸心头涌起强烈的不安,这布置,这托付,怎么听都像是……在托付后事?
“先住口,听我说。”姬南泽抬手打断,继续吩咐,语速平稳却不容置喙:“另一枚是鹫灵神殿的神王令,你想办法交予玉瞳。路幽冥已死,玉瞳身为鹫灵神殿大祭司,凭此令有望掌控神殿。鹫灵神殿若能重整旗鼓,玉瞳必会拖住洛殷,为南境……多争得些许时日。”
年攸喉头发紧,握着神王令的手攥得死紧。姬南泽的每一句话,都让他满心沉重,觉得不祥。
姬南泽洞悉了他的惶惑,却并未解释,只是平静地说道:“神族内乱,瞑族必然随之动荡,最终受苦的,还是芸芸凡人。天下大势,非我一人可逆。年攸,你身为苍南神殿大祭司,持我神王令,若我不在,南境神族,皆听你号令。你生于南境,长于南境,这里是你的故土。倘有朝一日,烽火燎原,我要你……竭尽全力,守住这片土地。记住了吗?”
年攸单膝跪地,低头,声音因激动而沙哑:“若有那一日,属下必与南境共存亡!可是殿下,您为何要说‘若您不在’?您如今不是……”
“不必多问。”姬南泽起身,银发如瀑垂下,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深远的决意:“记住我交代你的事便可。”
话已至此,年攸纵有千般疑问、万般担忧,也只能将它们死死压在心底。他将两枚神王令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仿佛承载着整个南境的重量。
大殿之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风起云涌,仿佛预示着一场席卷天地的风暴,正在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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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宫。
空旷的祭司殿内,玉柱擎天,金池流光。
三尊巍峨宝座悬浮于高处,终年隐在翻涌不息的浓雾之中,唯有七色异光自雾霭深处透射而出,将整个殿堂映得光怪陆离。
宝座上,隐约可见三道庞然巨影,却在视线的凝视下不断扭曲、晃动——它们并非真实存在于此,而是来自另一重空间的虚影。
九十九级玉阶之上,一团红光无声凝聚。
光芒渐敛,现出一具异常高大的身形,通体笼罩在宽大黑袍之中。
若有人能近前细看,必将骇然失声,因为那黑袍之下根本不见真实面容,本该是头颅的位置,只有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仿佛连目光都会被吞噬进去。
玉阶之下,齐整地站立着一列镇魂使。
她们容貌如一,皆是少女模样,面孔与姬南泽曾见过的姬无忧一模一样。
“恭迎天祭司大人。”
声音响起,整齐得如同出自一人之口。
“三枚神王灵心,回收完毕。”天祭司的声音传来,似远似近,虚无缥缈,却又字字清晰,“三位大神王陨落,此乃神族重大损失。幸而灵心未灭,以神血温养,可令其涅槃重生。尔等下一任务,是寻回神皇灵心。”
阶下一片寂静。
半晌,最左侧的镇魂使低声开口,语气犹疑:“神皇……还未死。如何回收灵心?莫非是要我们……弑杀神皇?”
天祭司那黑洞般的“面容”微微转向她,虽无五官,却令人感到一道冰冷的注视,“就凭你们,杀得了他么?神宫需要神皇——你们当中,若有人能将他带回神宫,祖神必有重赏。”
众镇魂使齐齐躬身领命,依次退去,唯独最左侧那位被留了下来。
“零。”天祭司唤道。
“属下在。”
“祖神将赐下神血,以灵心为基,重塑新王。祭炼仪式,仍由你率五阶镇魂使辅助完成。”
“零,领命。”
镇魂使虽面貌相同,天赋与寿数却天差地别。零,正是其中为数不多的六阶镇魂使之一,地位尊崇。
“此番造神,关乎神族的未来,你莫要令祖神失望。”
话音刚落,红光骤敛,那天祭司的身影已化作一缕轻烟,没入高座之下翻涌的云雾中,再无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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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司殿外,云雾缭绕的回廊深处。
一道绰约身影凭栏而立,红衣如血,正是洛殷。
她并未回头,只向着廊柱后的阴影淡淡开口:“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阴影中,缓缓浮出一道模糊的黑影,声音暗哑低沉:“回主上,尚未探得陛下确切下落。但天祭司已向镇魂使与幽影卫同时下达追击令——陛下应当……还活着。”
“他当然不会死。”洛殷轻笑一声,眼中却无半分笑意,“你要赶在天祭司之前,找到他。”
“遵命。”黑影稍顿,试探道,“只是……属下有一事不明。谢东风等人联合反叛、围杀陛下之事,主上早已知晓,为何……不提醒陛下?”
洛殷缓缓转身,凤目微挑,红唇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我为何要提醒他?常言道,乱世方出英雄。天下不乱,何以求变?那几个废物神王死便死了,正合我意。”
她声音渐冷,“何况,他们背后明显有祭司殿的影子。我若是贸然报信,下一个被‘清理’的,恐怕就是我了。”
黑影沉默片刻,低声道:“可若是陛下归来……定不会饶过我们。”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洛殷望向远处缭绕的云海,目光凌厉如刀,“我既已出手,便不会再给他重登帝座的机会。”
“主上是想……取而代之?”
洛殷却摇头嗤笑:“我又不是谢东风那等蠢货。神皇宝座?不过是摆在祖神眼皮子底下的傀儡之位罢了,哪有当个自在的大神王痛快。”
她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中却透出几分近乎疯癫的兴奋,“如今皇位空悬,上头再无人压着我,那几个碍事的大神王也死了个干净……从今往后,再无人能阻我!”
她望向脚下云层之下隐约可见的凡世山川,语调轻快起来:“待在这冰冷的神宫有什么趣味?人间,那才是我该去的地方。若是可以……我真想再也不回这鬼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