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那黑衣神使走了,秦小小心中稍微松了一口气。
葛林送走了运货的一行人,才走过来问秦小小:“神使大人,这次任务既已完成,您接下来有何打算,可有需要小的效劳之处?”
秦小小稍作思索,刻意模仿那黑衣神使的傲慢语气:“这一趟差事办完,本来是要回去复命,但我在和那瞑妖遭遇时受了些伤,尤其是我这随从伤得很重,恐怕无法再急着赶路。你可否找个地方,让我们休息几日?”
葛林似乎就在等着这话,态度十分殷勤:“若是要找正儿八经的客栈,那就得到暮云城去了,但大人一路劳顿,再去暮云城实在是太远。您若不愿再赶路,不如今晚就在村子里歇脚休息?这村子名为翠湖村,我家就在此处,虽然条件简陋,但也有几间干净的空房,大人您看是否可以赏脸到小的家中暂歇?”
秦小小扫一眼西玦,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便点头表示同意。葛林赶紧将其他人遣散,让他们各回各家,而后热情地将他们往村里带。
秦小小沿路一看,有些惊讶大山中竟然藏着这样的大好水乡,这村中央有一个圆形的湖泊,湖面如镜,远看如同一块翠玉,看来这翠湖村便是因此而得名。以此为水源,入眼不是稻谷,而是大片的荷田。
湖边有一座瓦房小院,便是葛林的家了。远远地便看见他家门前站着一人,很是激动地朝着他招手。走到近前,才看清是一个年轻的女子。这女子眉目清秀,气质温婉,脸却有些浮肿,宽大的衣服下面小腹高高隆起,一看便知腹中胎儿怕是快要足月了。
秦小小见了她,心想怪不得葛林不愿意再外出送货,媳妇都快要生了,自然得守在家里。
“你可算是回来啦!”那女子很开心地朝着葛林迎了上去。
“哎呀你可慢着点,别摔着了!”葛林伸手扶住她,那仔细的样子极尽呵护。不等葛林说什么,已经可以确认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神使大人,这是小的内人,名叫林月荷。月荷,这位是这次负责押运货物的神使大人,今天要在咱家歇脚的。”葛林介绍道。
月荷乍一看到戴着青铜面具的秦小小,有些吃惊,看到葛林跟她使眼色,赶紧低眉行了一礼:“见过大人,没料到有贵客来家,实在是蓬荜生辉。”
听她的言谈,再加上不俗的仪态和礼数,倒不太像是个普通村妇。秦小小看她身子如此笨重还要躬身行礼,赶紧伸手扶了一把:“当心点~”
林月荷起身,见后面还跟着一个男的,有些好奇,转身问葛林:“那还有一位是?”
“这位是神使大人的随从。”葛林并未多说,赶紧将人迎进院子里。
林月荷一边招呼客人,一边低声对葛林嘘寒问暖,内容无非是询问他一个人在外有没有好好吃饭,以及打听他这次出门有没有遇到危险。葛林一句句耐心地应着,看上去两口子感情极好。
但林月荷却不敢问这两个客人为什么会来自己家,只偷偷瞟了这一男一女几眼,便去收拾客房去了。
秦小小站在院中,只见小院里整理得干净齐整,还用花盆种着些花草,看得出主人是在用心地过日子。两口子忙不迭地给两人安排住处,然后葛林便马不停蹄去厨房做饭了。
见林月荷拖着沉重的身子为他们扫床铺被褥,秦小小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赶紧接手过来。见神使大人居然屈尊自己干活,林月荷的神色颇显意外,却也不敢说什么,默默地退出了屋外。
西玦盯着林月荷的背影许久,像在想着什么,秦小小有些诧异:“怎么了,她有什么不对劲吗?”
他却摇摇头:“没什么。”
收拾完住处,饭菜已经备好。院中槐树下的木桌上放了几个青瓷大碗,有鸡有鱼,量还很足,看上去葛家的小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自家养的鸡,荷塘里的鱼,都是寻常的家常菜,还请两位不要嫌弃。可惜家中无酒,只能是以茶代酒了。”葛林摆好桌椅,笑容满面。
秦小小被请上主位,闻着家常饭菜的香味,竟也有些饿了。葛林和林月荷都等着她先动筷,还时不时帮忙布菜,很明显是将她奉为上宾,这反而让她有些不自在,不得不说话又不敢多说,怕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又在心中不断揣摩所谓的神使应该是怎样的行为举止,才不会引人怀疑。
西玦却完全不讲究,一声不吭,一通风卷残云。林月荷偷偷瞧他,眼见着他毫不客气地夹走碗中最后一个鱼头,一点也没想着给别人留,神色中有掩饰不住的惊诧。
葛林看着西玦的目光却有些复杂,这少年生得细皮嫩肉的,气质也是不俗,这得是忍饥挨饿了多久,才会有这样粗鲁的吃相。他又起身去厨房给西玦添了一次饭,哪怕没了菜蔬,西玦竟又吞下一碗白饭,这才端起了葛林早就倒满的青瓷茶杯。
葛林看他以盖轻拨茶沫,动作沉稳,随后合盖浅饮,一派从容,心中暗想这才是此人骨子里的本来面目。只是他这老道的微妙心思,谁都没有察觉。
这一晚是满月,月出中天,银盘泻下清辉,甚至比屋中的油灯还要明亮。
夜间的田园尤其静谧,只听得虫鸣阵阵,偶有蛙声。窗外就是一片荷田,荷叶长势极好,一叶叶顶风招摇。夏季已末,荷花的花期已过,但还有几朵晚荷在等待着盛放。清风徐来,其中一朵就在窗口随风摇晃,似乎想要伸进窗内窥探。
敞开的窗下就是床,西玦斜靠在床头,望着那摇曳的荷影若有所思。听到有人敲门,他头也没回说了一声“进”。
秦小小手里抱了一堆东西进了屋,望着他在月光下清冷的侧影,脑子里一刹那间有些恍惚。这人此时沉静淡然,毫无戾气,若不是表里不一,还真是外貌气质俱佳,公子如玉,举世无双。
“你手里拿的什么?”
听到西玦问话,她才回过神来:“跟葛林要来的干净衣服,他和你身高差不多,但衣服可能宽了点,你将就一下吧。还有伤药和纱布,一会儿我请葛林帮你处理一下身上的伤口。”
西玦转头打量着她:“你也不必一直穿着这死人的衣服,换了吧。”
“哦,我还以为神使是需要一直要穿着这个的呢~”
“现在不需要了。”他边说便开始解自己的衣带,“你过来。”
“干什么?!”她脑袋里响起了警钟。
“不是要处理伤口?你来就可以了,何必劳烦外人。”
见他毫无顾忌地脱衣服,秦小小心中暗笑他还真是不把自己当外人啊,可她望着手里的东西,有些为难:“可是……我好像不会。”
“我身上的伤是拜你所赐,你不该负责么?快过来。”他的声音稍带沙哑,听在秦小小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秦小小冷嗤一声:“哼,我若是不伤你,现在怕已经是个死人了。是你先动的手,我不过是正当防卫而已。”
“正当防卫?你总是会说一些奇怪的词,我从未听过。”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有你没听过的词又有什么奇怪。”
秦小小断了他的话头,又将脸上一直戴着的青铜面具摘下来往旁边一放:“那我的脸还是你伤的呢,你看看,丑得我都没法见人了。你知道女子有多么在乎自己的脸吗,你又该怎么负责?”
西玦眯起眼看她:“皮相而已,有何要紧,大不了我将自己的脸皮换给你,你要不要?”
他那副脸皮,如果是放在女子身上,也的确会好看,秦小小有些愣怔,正想认真考虑下他这话的可操作性,却又听他说道:“只要把灵心还来,其他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果然还是惦记着神皇的灵心呢~秦小小只是笑了笑,心想他也就是说说而已,他如果真有本事取走灵心早就动手了,绝不会只是挂在嘴上。
此时他已经将衣衫褪下,秦小小看到他胸口纵横交错的鞭痕下有几个血洞,虽然都已经不怎么流血,但因为是贯穿伤,极难愈合,若他是普通人类,只怕是早就死了几个来回了。
这些伤口看得秦小小倒吸一口凉气,真不知道他是怎么不动声色地忍下来的。
她点起灯,用葛林给的烈酒将纱布沾湿,轻轻地帮他擦拭伤口,血迹擦净,露出的是翻卷的白肉,看来令人心惊肉跳。当时她只顾着自己救命,并不知道梦回下手这么狠,如今自己在这儿心生不忍,多少是有些猫哭耗子的意味。
这样的伤口如果不缝合,恐怕很难痊愈。秦小小又出去借来针线,在火上烧过,想要动手替他缝合伤口,却是手发抖,完全不知该如何下手,毕竟这是鲜活的血肉,不是一块没有知觉的布。
西玦也不多言,接过针线自己动手。他的脸色愈发惨白,呼吸变得粗重,想来他并不是不觉得疼,只是特别能忍。秦小小不忍盯着看,片刻之后,他已经极其粗糙地处理完了。秦小小赶紧仔细地将药粉撒到伤口处,再用纱布裹好,正弯腰帮他处理身上其他地方的伤口,却听到他在耳边低语:“人间的药物对我的伤作用不大,我需要灵力来自愈——你不是说要给我你的血么?”
一听这话,秦小小心中一跳,本能地退开了几步,和他拉开距离。虽然她提过这茬,但若是西玦真要咬她,她难免会害怕和抗拒。
“你躲什么?”
“你,你不要突然就来……得先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然而西玦却并没有真要动她的意思,倒是露出了笑意:“你明明如此怕我,竟还敢答应?就不怕我直接把你吸干?”
秦小小没想到他竟也能露出这样清澈的笑容,看他曲腿斜倚在窗前,无聊地用手指一划,那摇晃的荷影便被断开,被他卷入修长指间,放在鼻尖轻嗅。月光如水,这拈花一笑的人,分明只是个苍白而俊秀的少年。此刻他眼里没有半分戾气,只映照着月光,还有这出淤泥而不染的美丽花朵。
她看得有些发愣。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如魔般可怕,却又如画般写意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