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耿头,后面那三位大人才是神使,你莫要认错了。”那人身着布衣,和其他甲士不同,明显是认识村长。而后他清了清嗓子,昂着头,仿佛比村长高出了一大截,“老耿啊,那就是你们抓住的瞑妖?我可跟你说啊,亏得你们运气好,这几日暮云神殿的巡界神使正好巡视到此,这才能替你请来,除了这里的祸害。要不然啊,哪怕我在矿上办事,也是一年到头也见不了神族使者几次的~”
村长脸上带着七分苦涩,三分谄媚,小心翼翼地问道:“周老弟,你之前说的,可以带我们家虎子去矿上,保他一命……是真的吧?”
“那是当然,矿上的关系,老弟我都已经替你打点好了。”那姓周的压低了嗓音,“唯今之计这可是最好的办法了,好歹先留一条命再说。只不过,神使那边可都是公事公办,咱也说不上话,想要打点也找不到门路,所以小虎总归是要吃些苦头了。”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周围的人似乎都没有听到,但秦小小听觉远超常人,听得清清楚楚。她心想果然这姓耿的是已经为自家人找到门路了,那西玦又会被如何处置呢?但他的确不是瞑妖,只要这村长没有买通真正的神使,那事情就还有转机。
“周老弟,这之前可没听你说要吃苦头的事,这……究竟是要这娃儿吃什么苦头?”村长心生担忧。
“现在那妖气躲藏在你儿子的心脉里面,需得使点手段逼出来,再由神使封印,这样才算是完事了。这逼出瞑气的手段嘛,可能是激烈了些……你这当爹的要是不忍心,避着点为好。不过老哥放心,是绝不会伤他性命的。”他跟村长说完,转头跟后面的几人说道,“几位爷辛苦,你们看这可以办正事了吧?神使大人们淋着雨来,就是时辰打紧,咱可不敢误了大人们的大事。这小地方虽穷,但今儿个各位是来为民除害的,村里决计少不了大家伙儿的好酒好肉。”
那几人分成两组朝着耿虎和西玦围了上去,当看到他们抽出腰上的马鞭,摆好架势的时候,老村长的胡子都在抖。只见那几个人二话不说,挥起鞭子便朝着被绑的人抽了过去。
惨叫声穿透了雨幕,却都是耿虎一个人的声音,而另一个人毫无声息,只有脚下流淌的雨水中血色愈来愈浓,看来触目惊心。
“这……这是在做什么?!”
护犊子的耿老村长大惊失色,却被姓周的拉住:“不是早跟你说过了,要把妖气从心脉中激发出来。这就必须让他极度地痛苦和愤怒,这就是最简单的方法!”
秦小小听在耳中,明白了他们的目的,但她万万没想到,对西玦这样明显受了重伤的人,他们居然能下得了这样的狠手。她的心越揪越紧,怎么办……该怎么办?
难道只能再叫醒梦回传递能量给他?可是……一旦给了他灵力,会不会重蹈覆辙,像上次一样被他反杀?而且有神使在场,他们两人一旦使用灵力,神族的身份就会暴露。若是被神使发现神皇灵心的秘密,会不会有更大的麻烦?
泱泱可不像她这样纠结,只见她双眼发红,拳头越握越紧。原本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去阻止神使,但西玦就要被打死了,她能眼睁睁看着吗?
她甩开了秦小小的手,一下子冲出了人群,却有一道青色的光突然从后方袭过来,像一条锁链一般捆住她拖了回去。
众人见到神使终于出手,一瞬间纷纷回首观望,只见这青气汇成的锁链的源头正握在当中一位神使手中。见识到了这属于神族的异常力量,村民们噤若寒蝉,只呆呆地看着泱泱被拖拽回来。好在那神使并未把泱泱怎样,只是让人拦住她,不让她干扰那些人施鞭刑。由此可见,那些打手其实是受了神使的指使。
雨声小了,却仍有闷雷滚过天际,雷声中伴着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嘶吼。
“行了,成了!”那几个打手立刻停了手,冷漠地退开,看上去这样的事干过不止一次。
他们退得远远的,有一位神使下了马,缓缓走来。众目睽睽之下,秋月祭那晚的情景竟然再现了。随着耿虎的瞳孔变成十字,身后的黑气喷薄而出,捆着他的绳索碎成了几截。
看到他的可怕模样,所有人退避唯恐不及,那神使却迎着他走了上去。
他手中同样化出一道青色长鞭,将耿虎巨大的身躯卷入鞭影之中,加以控制。而后,他一言不发,拔剑割破手指,用指上鲜血在耿虎额头画出了一个玄妙的痕迹,而后翻手为掌,口中念诵着什么,掌心冒出青光,那青光如一股细流进入耿虎额头的血印中。随着青光汇入,耿虎身上的黑气竟缓缓收敛,直至消失。
哑着嗓子咆哮的耿虎渐渐地安静下来,当他额头的血痕变成青色,又恢复成正常人的样子,围着的人群如同凝固了一般,都看得呆了。
“成了成了,瞑妖已经被神使大人压制住了。可是按照规矩,这村里也不能让他呆了,得让我们把他带走。”姓周的中年人大声说着,打破了这凝滞的气氛。
看着耿虎浑身的凄惨伤痕,耿老村长双拳紧握,双腿发颤,却是一言不敢发。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另一个“瞑妖”——他浑身是血,却还是人类的样子。
“这一个怎么还没妖化?看上去已经快不行了,他……真的是瞑族吗?”手执硬鞭的打手脸上溅满星星点点的血迹,看上去有些骇人,语气却有一丝不忍。
“那就是打得还不够,可否让我来,定叫这妖孽现形。”姓周的越众而出,自告奋勇,看样子是要趁机在神使面前露个脸。见神使默认,那名打手将手中鞭子递给他,退到了一边。
简直是颠倒黑白,欺人太甚。秦小小死死盯着那姓周的动作,只要他再敢对西玦挥鞭子,那她就敢冲上去拼了。
那姓周的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一眼那伤痕累累的俊美少年,见他已经被折磨得没有半分挣扎的力气,仿佛下一刻就要提不上最后一口气。他手中那支鞭子入手粘腻,浸透了眼前之人的鲜血,实在是残忍。他毕竟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禁不住也生出了一丝怜悯。
可那年轻人却突然抬眸盯着他,猛然对上那眼神,他竟后退了半步。就是这眼神,在这一瞬间让他感到心惊肉跳,因为同样的眼神会出现在他每一次的噩梦里,多少年了都挥之不去。
他没法解释,也不会有人理解,可他一眼就能认出,那是瞑妖才会有的眼神,因为他第一次见过的瞑妖也是个少年。多年前的某一天,他曾想救下一个也是这样看上去奄奄一息的少年,可是下一刻那少年便化作瞑妖,杀掉了他所有的亲人。从此之后,他的人生就改变了。
那瞑妖的眼神他再也无法忘掉——那种被痛苦折磨到麻木的绝望和冷漠,那种为了求生不在意毁灭一切的无声疯狂。
“怎么了?为何还不动手?”旁边的打手看出了他的异样。
“不行,得杀了他!”他突然坚决地说道。
“不可,神使大人并未同意可以杀人。”
“不,不行,这人不能留!你们不懂,他是妖,他就是妖!”他说出这些莫名奇妙的话之后,像是突然癫狂,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竟直直朝着西玦刺过去。
可那匕首并未刺中,有一个人突然挡在面前,死死拽住了他的胳膊,是秦小小。
“他不是妖,你哪只眼睛看见他是妖怪了?这天下是没有王法吗,你们这儿杀人难道不犯法吗?”
“杀人是犯法,但杀妖天经地义!瞑妖杀我父母,杀我兄弟,还杀了我刚出生的小妹!他跟那个瞑妖太像了,不,简直是一模一样!他必须死!”
这姓周的桀桀怪笑,阴鸷而又疯狂的神情说不出地怪异。只见一条长到不正常的猩红舌头从他嘴里拖了出来,躺着涎水,就像是传说中的吊死鬼。
“好香……他的血,为何这么香?!”他的音调突然变得无比嘶哑,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像是拉破了的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