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看漫画的纪邵翻页的手一抖。这学期和余生的关系近了不少,可即便早已习惯了她从不按别人的节奏来,他还是没忍住幽幽地来了一句:“余生,你好卷。”
余生头也没抬,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你看你的,我又没拦着你。”
纪邵翻了一页,视线在画格上停了几秒,那上面的人物和对话像隔了一层雾,怎么也看不进去。他默默地把漫画书塞进抽屉,手指在桌面上迟疑了一瞬,然后翻开数学竞赛题,抽出一张草稿纸,也做了起来。
余生瞥了他一眼。“怎么不坚持自我了?”
“你这么做题,我也看不进去啊……”他叹了口气,声音里藏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怨。
他似乎总在追着余生的步伐,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和她保持同步。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了一阵。纪邵忽然停下笔,目光从草稿纸上移开,落在余生的侧脸上,把心里话当玩笑话一样说了出来:“余生,和你做同学还是蛮好的。下学期要是还坐在一起就好了。”
余生的笔一顿。
这句话,上一世他也说过。一字不差。可惜到头来只有她当真了。高二分班那天,她抱着书包准备坐到他旁边,他却笑得客气而疏离,说“这里有人了”。从那以后,他对她的态度便开始忽冷忽热,反复拉扯,也成为了她高中痛苦的开始。
她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到时候再说吧。可能到时候你就不想和我坐这么近了。”
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纪邵还是听出来了——她不高兴。
他垂下眼,以为是她不太想之后和自己坐一起,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方才浮上来的那一点轻快,也跟着沉了下去。
有余生的地方,永远都有看不下去的漫画和停不下来的习题。和一班同学相处了整整一年,所有人都被余生带得痛并痛着往前跑,只有每次拿到成绩单的时候,才会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可即便如此,当学考真的结束的那一刻,每个人的心里还是泛起了一阵说不清的怅然。
这意味着,一班是真的要散了。
老胡站在讲台前,静静地看着考完试陆陆续续回到教室的学生们。等人全部到齐,他拿起一摞纸,纸上是印好的“分科申请表”。
“同学们,高一就彻底结束了。和你们相伴的一整年,我很开心,也很荣幸可以成为你们的班主任。虽然你们给我整了不少麻烦。”
老胡开了个玩笑,班里传来了几声低低的笑声,很快就压了下去。
“我们这个班,不确定会不会保留。下学期我不一定还会是你们的班主任,但无论以后你们遇到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我办公室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要选文科的同学们,一会儿来我这填一下单子。”
“就到这里了,同学们。山水有相逢,祝大家都能取得满意的成绩。放学。”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一阵桌椅挪动的声响,理好东西又确定选理科的人背着书包直接往外走,留下一些还在收拾东西的学生。颜悦走到黑板前,抬手把那行倒计时擦掉了,宣告着这个班级的消散。
白琪琪是最后几个走到讲台前去填单子的。
她接过那张文科志愿表,弯腰趴在讲台边,一笔一画地写自己的名字。写得很慢,很用力。老胡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催她。填完之后她直起身,把单子递给老胡,说了声“谢谢胡老师”,尾音微微发颤。
“白琪琪,你文科底子好,选文科很适合你。以后数学上要多用点心,加把劲儿。”老胡看着她的目光很慈祥。
她点点头,转过身,发现教室里的人已经走了大半。
但余生还在。
纪邵也在。陈旭也在。
三个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书包都没收,像是一直在等她。
白琪琪愣了一下,走回自己的座位,低下头把桌上的笔和橡皮往笔袋里塞。塞着塞着,鼻子忽然就酸了。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股湿意硬生生逼回去,然后抬起头,扯出一个笑来。
“你们怎么还没走?”
“等你啊。”陈旭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走吧,请你喝奶茶。”
“你请?”白琪琪怀疑地看着他。
“我请。”陈旭拍了拍口袋,“学考结束,庆祝一下。”
还是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陈旭走到柜台前点了四杯珍珠奶茶,老板问要什么甜度,他脱口而出“全糖”,随即又改口说三杯全糖一杯少糖。少糖那杯是给余生的,他记得余生不喜欢太甜。
四个人坐在门口的小圆桌旁,夏天的风热烘烘地吹过来。白琪琪捧着奶茶杯,搅着里面的珍珠,沉默地发着呆。
“下个月我过生日。”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八月十二号。”
三个人都看向她。
“我妈说可以在家里办,让我请同学来。”她弯了弯嘴角,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一些,“我想请你们来。”
“好。”余生第一个应了。
“肯定去。”纪邵说。
陈旭把奶茶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那还用说?我奶茶都请了,这生日饭还能少得了我?”
白琪琪被他那副正经的样子逗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以后,你们不能忘了我。”她笑着笑着,眼眶却慢慢红了,“有事要跟我说,有空要找我玩。不能因为我去了文科班,就转头找新伙伴了。”
“你这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咱们只是分班,又不是分学校了。以后考完试我还请你喝奶茶,行了吧?你这搞得——”
陈旭嘴上奚落着,手却已经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语气不自觉地软下来,“我都有点想哭了。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你倒是先别哭啊。”
余生看了看陈旭捏着纸巾的手指,又看了看白琪琪泛红的眼眶,没有戳破两人之间的氛围,只含笑接了句:“我一向独来独往的,你放心。”
纪邵沉默了一瞬,迟疑道:“……我也要宣誓一下吗?”
白琪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拿纸巾按了按眼角,带着鼻音说:“你就不用了,你要是说以后只跟我玩,那就太可怕了。你还是跟余生玩吧。”
纪邵嘴角弯了弯,弧度很浅,眼底是温淡的笑意。“有什么事,来找我们。”
白琪琪傲娇地扬起下巴,露出一抹惯常的笑,笑意落在湿润的眼眶里,显得格外明亮。“那我肯定不和你们客气,到时候遇到文科班解决不了的问题,我就直接杀到你们班去,让你俩给我解。”
“嚯,那太有面子了。理科第一第二两大学霸给你当御用解题专员,到时候直接在文科班横着走。”陈旭一拍大腿,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后半句“走路带风,没人敢惹”还没出口,就看见白琪琪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她偏过头去,用纸巾胡乱地擦了一把。
奶茶店门口的风铃被夏风吹得叮铃作响,谁也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