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文坐在沙发边沿,手里捧着茶杯,听见楼梯动静就抬起头来。四目相对,他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嘴角。
“生生。”他干巴巴地打了个招呼。
余生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她只是把头转向余安。
余安正窝在沙发另一头剥橘子,对上妹妹的目光,丝毫不觉有异。
“怎么啦?”她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四点前我陪文文玩,我们不吵你。”
语气理直气壮。
余生没有接话。
许云端着热气腾腾的饺子从厨房出来,围裙还系在腰间。
“文文来拜年,正好一起吃了。”她把饺子搁上桌,碗底发出清脆的响声,“生生去洗手。”
余生应了一声。
不管在外面是什么样的人,在家里都只能老老实实夹起尾巴做人。
她转身往洗手间走,听见身后许云还在絮叨:“这孩子,越大越不爱叫人……”
冷水冲过指缝。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唇,把脸上那点淡淡的无奈抹平。
回到餐桌边坐下,她微微朝董文点了点头,权当正式打过招呼。
下一秒后背一疼。
许云的巴掌不轻不重地拍下来。
“叫人!”许云瞪她,“装什么小大人。”
余生:“……”
她深吸一口气。
“文文哥。”
董文接过许云递来的饺子,正低头道谢,闻言手一顿,抬眼看她。
他比余生大一岁,现在还只是个高二的小屁孩。
此刻被这一声无奈的“哥”叫得眼角眉梢都带上笑意,又不好表现得太明显,便低咳一声,把那点笑意压下去。
“没事的舅妈,”他对许云说,语气很是体贴,“我和生生差不多大,就差了不到一年,不用叫哥的。”
说着,目光轻轻扫过余生。
余生垂眼夹饺子,睫毛都没动一下。
许云笑得很和气,筷子不停往董文碗里添菜。
“那也是你早出生,是哥哥。”她把一筷子糖醋排骨放进董文碗里,“来文文,多吃一点,把这当自己家一样。”
董文连声道谢,碗里很快堆起一座小山。
余生安静地咬开一只饺子,白菜猪肉馅的,烫得她轻轻吸了口气。
窗外偶尔有零星的爆竹声。
年还没过完。
她把饺子咽下去,想,时辰现在应该在吃午饭了吧。
即便董文提前来了,她也没打算让他把考卷拿出来。
约好的事情就是约好的。她不习惯临时更改。
她把碗筷放进水池,水声哗啦一阵。擦干手,走到院子里。
靠椅随着人坐下轻轻摇晃,冬日的暖阳晒得人昏昏欲睡。
她微微眯起眼。
屋里传来许云的笑声,和董文客客气气的应答。
——他很羡慕余安和余生。
这个念头从董文心底浮起来。
他从小听父母吵架。起初是关着门吵,后来门也不关了。再后来,家里就只剩他和奶奶。
完整的家是什么样子,他好像知道,又好像从没真正知道过。
而舅妈家的餐桌是圆的,四把椅子永远有人坐。
余安会把不爱吃的胡萝卜挑出来扔进余生碗里,余生面无表情地吃掉,一句废话都没有。
这些不值一提的日常,在他眼里都是另一种生活。
所以即使今天没有事想请教余生,他也是愿意来的。
他的视线不自觉滑向窗外。
院中那把靠椅还在轻轻摇晃,余生蜷在里面,像是睡着了。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怕吵醒她。
许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叹了口气。
她起身抱起沙发上那条花色棉毛毯子,走到院子边,轻轻抖开,搭在余生身上。
动作很轻。
董文垂下眼睛。
他低头咬了口饺子,咽下去。
原来有些东西不用去偷。它就在那里,只是从来不是他的。
余生醒来时,时间晃过了十几分钟。
她动了动,身上那条花毯子滑下来一点。是沙发上常放的那条。
她发了几秒的呆,甩甩昏沉的脑袋,把毯子折好搭回沙发,上楼。
董文已经吃完了饺子,坐在客厅和余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见余生走了上去,他轻轻舒了口气。
“姐,”他转向余安,“我能借你房间书桌写会儿作业吗?”
“可以啊,走吧,上楼。”
余安的房间和余生的只隔一道墙。
门开着,董文安安静静地做卷子,余安靠在床边刷手机,偶尔划动屏幕的声响被窗外的阳光吞没。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移过去。
手机再亮起时,已经是三点半。
余生打开房门。
她站在走廊里,恰好对上董文抬起头的看她的一眼。
他正做到某道大题,笔还悬在纸上。
“我现在有时间,”她说,“要一起看看吗?”
董文忙起身,把几张卷子拢整齐。
“好的好的,”他顿了顿,“是在这边,还是……”
“来我房间吧。”
她侧身让出门口。
董文走过去,进入那道半开的门。
里面很安静。书桌上是各类教科书和试卷,台灯没有打开,窗外的光线大片铺进来,房间里亮堂堂的。
虽然还没有开始,但他莫名觉得,今天会有很多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