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余生重回高中时代后的第一个新年。
年夜饭桌上,碗筷刚摆齐,她就忽然想起了自己忘了什么——
忘了那个和奶奶一脉相承,向来说话从不饶人的姑妈。
小姑余明今年刚四十出头,保养得宜,脸上皱纹还不深,身材比十年后略丰腴些,穿一身红羽绒服,脖子上缠着条艳红的围巾,整个人圆滚滚的,像个裹紧了的年画娃娃。
如果忽略那张写满精明与刻薄的脸的话。
余明从小就和余生不对付。
余生六岁那年,曾跟着余安和小姑的儿子,也就是表哥董文一起去她那儿玩。晚上住宾馆,董文溜去小卖部抱回一堆零食。
第二天退房,余明走出宾馆抬手就给了余生一耳光,声音又尖又利:“一定是你嘴馋撺掇的!从小就属你最贪吃!”
那时候余生一口零食都没碰。她解释了,但没人听。或许对方只是挑了三个孩子里最不喜欢也最好捏的那一个泄愤。
二十多年过去,那一巴掌的滋味,她居然还记得清清楚楚。
真是记仇啊。余生垂下眼,轻轻扯了扯嘴角。
上辈子在父母去世之后,她这个面上刻薄的小姑行为更是肆无忌惮,见面就是嘲讽她,却丝毫不愿意提供任何帮助。
一声声奚落,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哟,余生来了啊?”公鸭般的嗓音刺进耳膜,“见到长辈也不知道叫?书读多了,礼貌都没了?”
余生抬起头,平静地看了余明一眼:“小姑好。”
然后她微微侧身,声音不大,刚好全桌都能听见,对着余安道:“姐,你说如果见到哥哥姐姐,是不是也该主动打招呼?不打招呼……是不是也挺没礼貌的?”
余明的脸瞬间黑了:“你指桑骂槐说谁呢?”
余生弯起眼睛,笑得一脸无辜:“我在问我姐要不要去找表哥打招呼呀。小姑你觉得不用吗?那好吧,我就不去了。”
“你是小辈,见到长辈当然要问好!你哥比你大,你也得叫!”余明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哦——”余生拖长语调,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谢谢小姑教我。那……小姑你给我妈打招呼了吗?我妈也是你长辈吧?我看你没叫,还以为自家人不用这么客气呢。”
余明脸色青白交加,僵了两秒,才硬邦邦转向余福和许云:“哥,嫂子,刚才光顾着弄围巾,没来得及喊你们。”
许云嘴角挂起惯常的客套笑,摆摆手:“没事,一家人不讲这些。”
余明扭过脸,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她从手提袋里抽出几条红色围巾——和她脖子上那条一模一样,挨个给大姑、二姑和奶奶围上,唯独绕过了许云。
许云笑容未变,手里攥着的纸巾却悄悄捏出了深深的褶痕。
余生轻轻拉住母亲的袖子,压低声音:“妈,要是我把场面搞难看了,你会生气吗?”
许云瞥她一眼,用纸巾掩了掩唇:“大过年的,别太过分。你爸会为难。”
“放心,我有分寸。”余生拍了拍母亲的手背。
下一秒,她清亮的声音脆生生响起:
“小姑,你这围巾是传女不传男吗?怎么兄弟姐妹里就我爸没有呀?”
全桌一静。
余明捏着最后一条围巾,强笑:“红围巾女人戴才好看,你爸一个大男人,戴这个不像样。”
“这样啊,”余生眨眨眼,“那你脖子上这条,一定是给我妈准备的吧?姑姑们都有了,我爸戴不合适,我妈戴不正合适吗?还是说……小姑没把我妈当一家人?”
余明张嘴要辩,却正对上余福静静投来的目光。
她可以暗中挤兑许云,因为余福一向头脑简单,不会想太多,却不敢当面拂了余福的面子,血脉的压制是一回事,更多是因为生意上有些事还需要余福帮忙牵线。
余明咬牙,一把扯下自己脖子上的红围巾,递向许云:“这、这就是给嫂子准备的!想给你个惊喜来着……”
许云含笑接过,指尖轻轻抚过柔软的绒线:“谢谢明明,我很喜欢。”然后便将围巾叠好,从容地放在了一旁的空椅上,完全没有戴上的意思。
手在桌下对着余生比了“棒”的手势。虽然她不想要,但不代表余明这样的做法她是能忍受的。过年难得团聚,非要做出一副这样难看的样子,明显的排斥她。
余生不动声色的回了她妈一个得意的眼神。
场面一时有些凝滞。一直沉默抽烟的爷爷余国强,在桌角磕了磕烟灰缸,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