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一次,蕾娜塔却没有先前那样的抗拒。她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反倒有心思打量走在身前的人。
派斯整张脸看起来朴实又寻常,不过他的身量很高,穿着铠甲之后整个人更显壮硕,垂在身侧的手跟着走动的幅度前后摆动。
蕾娜塔还敏锐地发现,他的右手指节上佩戴者一枚银戒指,图案似乎有几份眼熟。
“……怎么了,公主殿下。”派斯站在原地,将右手放在胸前行礼,恭敬的态度和最初蕾娜塔看到的他完全不一样。
“派斯,对吗?”蕾娜塔越过对方,继续往前走着,“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或许是在骑士的嘉奖仪式上,那些仪式是所有骑士必须参加的。您的宫廷骑士长纳威尔大人,一直都是嘉奖仪式的重要人物,也是我们的榜样与目标。”谈论到纳威尔,派斯的情绪也上涨了几分,音调无意识地拔高。
“原来是嘉奖仪式。”蕾娜塔留心记住,听到对方提到的另一个名字,她忍不住追问下去,“所以纳威尔去哪了?他怎么不在骑士团了?”
“说来也巧,纳威尔大人前段时间被派去执行秘密任务,带走了不少精英。所以骑士团的内部也有一定的重组——”派斯原本兴致勃勃的声音戛然而止。
蕾娜塔下意识抬头,原来她们已经到了。
“殿下请。”派斯低着头打开面前的房间,错开视线咽了下口水,“今夜先委屈殿下您了。”
“没事。”看到熟悉的布置,蕾娜塔也没了闲谈的信息,更没有留意到对方的动作,“行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房间里有——”
“有摇铃、有蜡烛、有床、有气窗。这些我都知道的。”蕾娜塔挥挥手,语气急促地将对方赶走。
“……是。”
只是派斯并没有立刻离开,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蕾娜塔久久听不到脚步声回头看过去,才发现对方却在游神。
她只觉得有些好笑,再次出言赶走了对方。
身后的门被重重合上,她站在原地垂眸望着面前的矮柜,深吸一口气蹲下来打开来了柜门。
矮柜中的蜡烛摆放同上一次的记忆完全吻合。
省去挑选的步骤,她径直将那根不大不小的蜡烛和火柴拿出来,放在了矮柜顶。
胸膛的心脏怦怦跳得飞快,她将蜡烛先插在烛台上,拿起一旁的火柴想要点火——她双手悬在半空,颤抖得几乎不能对准,勉强划动好几次,依旧没有划准位置。
蕾娜塔深吸一口气,鼻尖一酸,视线随即变得模糊一片。
她伸手迅速擦去眼泪,屏气凝神一鼓作气,终于将火柴点着。她不敢耽误时间,连忙将火焰靠近蜡烛。
点燃蜡烛的动作倒十分顺利。
眼前摇曳的烛火似乎把她吸了进去,她呆呆地盯着,手中火柴残存的火焰也很快熄灭,冒出一小缕白烟。
蕾娜塔眨眨眼回过神,将熄灭的火柴放在矮柜上,心中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这应该算是她第一次主动奔赴死亡。
……从一开始因为“梦”中火焰而害怕的她,到现在却主动点燃那根有问题的蜡烛。
那些痛苦还残留在记忆中,可她已经觉得“这没什么”。
她自嘲地笑着耸肩,仰面躺倒在柔软的床铺上,苦中作乐地想到:或许那位幕后黑手也不希望她受罪,才会让她临死前也有这样的待遇。
但不得不承认,在等待死亡降临的此刻,反而能让她拥有更多可以放空自己、整理思绪的时间。
她继续回想起矿山案件和里约子爵的关系。
既然她无法从后者的关系圈进一步收窄范围,那不妨换个角度,从矿山案出发——里约子爵又在其中充当什么样的角色呢?
商业。
雷娜塔马上想到联想到里约家族的最大优势—— 他们在王城拥有一个独立的码头,运输货物很是方便。先前由于码头的位置较为偏僻,所以被之前掌权人搁置。
蕾娜塔还记得同样是那几份档案有提及,码头在三年前重新修缮,并再次启动——码头对外经营货物带来的收益,也是这几年收入有所增长的原因。
三年。
经营。
——矿!
如果她记得不错,麦克瑞镇的矿山就含有一种极为稀有的矿产,可以用作武器等重要工业的冶炼材料。
如果里约子爵真的和这种稀有矿山相关,暗地里偷偷走私并经营这种矿产——
蕾娜塔双眼一亮,终于被她找到那个切入点了!
从经营这条线倒推,这条产业链一定还涉及运输、甚至是矿山的开采也有也有他们内部的人。她下次一定要从里约子爵的契约文书入手,尽可能地从上家往上逆推溯源。
还没等蕾娜塔继续往下深挖,被加料的蜡烛也起了作用,她逐渐失去意识。
然而在昏昏沉沉中,她忽然记起来派斯手上的银戒指。
那应该是针对有特殊贡献的骑士进行嘉奖的礼物,并且根据不同的贡献雕刻着不同的花纹。
……可是,可是……
……为什么会是他?
……那让他做出这样行为的,究竟是对骑士誓言的背叛,……又或是,那位幕后黑手?
骑士团的人离开后,海克托男士在楼下孤身站了许久,直到夜幕落下整个人被黑暗吞噬。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才慢慢将情绪收拢,压回心里。转身推开门,忽然变亮的视野,让他不适应地眯了眯眼。
视线中,最熟悉的身影端着烛台站在他的面前。跳动的火光打在脸颊上,却怎么也照不进她的眼眸。
她的脸色苍白,不带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他心下一慌,随即想到她还没有康复的身体,下意识皱眉伸手:“安缇,又难受了吗?”
“……布雷弗。”
同往常一样,却没有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