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录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时候要发生这么多事折磨他。他那晚给肖林野打了很多电话,可是无论哪个时间点打过去都只能听见那个冰冷的数字女声在说:“你所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陈录给肖林野发消息,永远只能获得猩红的感叹号。
一整晚下来陈录都没有合过眼,身边就像是有一团黑雾笼罩着他,任由他挥散。雾调皮地跟着手带起的风在空中打了几个圈儿,就是不肯留出一道出口。
陈录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拿上考试要用的东西,打车去了考场。
他跟着人流进入考场落座,盯着桌上花白的试卷,手突然失去了握笔的力度,等到醒悟过来,他已经坐在了奶奶病房门前的等候椅上。
很无助,红肿的眼睛已经哭到刺痛,每次刚被风吹干又会被新的泪痕掩盖。
经过几个月时间的治疗,奶奶终于能出院,虽然病情暂时得到可控,但人生正是由无数个不确定性和巧合组成,高考落榜的陈录进了附近一所大专校。
这本来是他之前和肖林野报志愿时开玩笑填的一所本地学校,没想到还真进去了。
人生啊。
肖林野高考结束后连享受暑假的时间都没有,便匆匆背上行囊去了外地。他的落脚点是城中村里一间不足五百元的单间,仅有一张床和一张小桌板。房间被贴上了强帖,完美地遮住了发霉的墙壁。
卫生间小得人转不开,出来就是厨房,几间小房间相连,根本没有门或者帘子遮挡,换气全靠厕所和卧室的窗户。
肖林野当晚去市场用自己多年攒下来的钱买了洗漱用品和床上用品,把它们拖回家都没想洗一下,倒头就睡。
第二天他醒来抹了一把脸就出门开始找工作,然而不是嫌弃他没工作经验就是工资少得可怜。
肖林野尝试进厂,里面的工作强度太大了,他坚持一周实在扛不住跑了。后来抱着侥幸心理在招聘软件上找到附近给的一家便利店,除了不包吃给的工资什么的都还算可以。
那时正值夏天,白天上完班他回到家只要把窗户打开,房间里面的温度还算可以忍耐,就是到了晚上蚊子特别多,’嗡嗡‘声在他耳边没完没了让他根本睡不好。
房间是有空调的,但是他舍不得开。忍受一个月,他轮来了夜班,每次白天睡觉一不注意就是一身汗,睡醒还要洗个澡才出门,在逐渐升高的气温下他不得已买了个风扇,想着这样可以节省电费。
风扇呼呼的吹,吹出来的全是热风。后半夜下班他躺在床板上,盯着唯一没被墙贴顾及到的微微泛黑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陈录的脸。
两人相处时的画面像有生物钟的寄生虫一样,忙起来没时间想,一闭眼争先恐后地就涌出来了。
他盯着黑名单陈录的头像,在模糊的视线中沉睡过去,醒过来又接着开启忙碌的一天。
肖林野想,陈录大概会恨他。但......恨就恨吧,总比惦记强。
日子一天天的过,他留下开学要用到的费用把攒下来的其他钱打给了父母。后来效率林野离开了这里,去了更远的地方。
他偶尔会和通讯录的老同学旁敲侧击打听一下陈录,在得知奶奶去世时间是在大二那年。等他忙完匆忙地赶回去,找到那扇紧闭着的门,陈录已经不知道去哪里了。
后来的时间肖林野把自己埋进书堆里,考了一堆证,拿了一堆奖学金,空闲时间都拿来兼职。家里债款松下来不少,父母的关系也缓和了。所有人都觉得他过得不错,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天晚上回到宿舍躺上床的那一刻,他还是会想起陈录。
后面父母操劳过度,头发白了大半,身体也跟着不行了,剩下的债终究是落到了肖林野一人的头上。终于在工作几年后,他得以从债务中脱身,追求自己的生活,他第一时间想到了陈录。
于是他回来了,还找到了陈录。长时间的愧疚让他心里无法坦然面对陈录,每次想他了都是躲在暗处盯着发光的牌子看,仿佛那就是陈录一般。
“肖林野,你知道那种感觉吗?”陈录说,“就是你最重要的人,相继离你而去,或是他们主动又或是被动,你却什么都做不了。当你想找个人说话,翻遍通讯录,发现你最想要的那个人,已经在很久之前就不要你了,你该怎么办?”
肖林野没有经历过,所以他不知道那种感受,更不知道该作何回答。他望着陈录,留下了无声的泪。
“你走后我就在想,要是奶奶也走了,我就真的是一个人了。”陈录说话的声音很轻,如果不仔细听很快会被风带走,“人往往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后来我学会了修东西,虽然和自己理想中修文物的理想大相径庭,但总归都是‘修东西’,所以我开了这家修理店。”陈录说完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只是我没想到你还会回来。”
“你他妈的为什么非要回来啊!”陈录大吼一声,“你回来就算了,还成天让我猜分手原因,你成心看我难受是不是?”
“说话。”陈录命令。
“不是。”肖林野说。
“不是个鬼。”陈录说,“你发的那些消息,你说的那些话,哪一句不是吊着我?你说想见我,我让你看了。你说要给我送饭,我也让你送了。我给了你多少次机会让你说,你一次都没说。”
“我一直在等你主动告诉我。”陈录说到这儿很是无力,他往后靠着墙支撑着,“可你就是不说。你就让我在那儿像个傻子一样,等着你施舍给我一个答案。”
“陈录……”肖林野埋下头去,“我对不起你。”
“你除了对不起还会说什么?”陈录问他。
巷子里又安静下来。他低头看着还蹲在地上的肖林野,表情却平静了很多。
“你知不知道,”陈录说,“你今晚来之前,我想过什么?”
肖林野抬起头,泪眼模糊双眼,他只能眯着眼睛看陈录。
“我想过,你要是再跟我打哈哈跟我绕圈子,我就再也不见你了。”陈录吸了吸鼻子,“我还想过......如果你要是把真相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肖林野哑着嗓子问。
陈录没回答,往旁边走了两步背对着他。
“你起来。”他说,“蹲在那儿像条狗一样,难看死了。”
肖林野听完马上站起来,一不小心蹲太久腿麻了,他踉跄了一下,手撑在墙上才没摔倒。
陈录没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
“走吧。”陈录等肖林野腿的麻劲儿缓得差不多说,声音还带着鼻音,语气却恢复了平常的调子,“我刚光顾着受气了,没来得及吃饱,现在要是再不整点东西填满我的胃,我今晚真得饿死在这儿了。”
灯光把陈录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肖林野看着他的后脑勺,无声的笑了。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嗯”了一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