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肖林野这个人,哪怕陈录躲了十年,骗自己说早就放下了,可只要一看见,心脏还是会抽抽地疼。
肖林野换上手套,从推车拿出一个安瓿瓶掰开用注射器往里吸。
还有完没完了......
“可以直接缝吗?”陈录突然问。
“你是疯了还是赶时间?”肖林野停下取麻醉剂的动作认真地看着他,惹得旁边的病人一阵笑。
“这是什么?”陈录没理会他的问题和周围的人。
“麻醉剂。你伤口太深,皮肉都分层了,必须缝针。” 肖林野说,“给你打个局麻,不然缝合的时候会扛不住。”
“哦,那你打吧。”陈录声音透着无力。
如果提前知道划伤有这么多道工序,他肯定多加防范,不然到医院来的时候这样水那样液地一浇,就差放进坛子里腌入味了。
陈录说完侧过头不再看他,盯着墙愣神。肖林野盯着注射器,挤出内部的空气。
麻药针尖刺破皮肤的时候,陈录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远远比不上大清创带给他的疼痛大。
虽然他觉得也可能是皮糙肉厚......
陈录等待麻药生效的过程反倒有些无聊,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墙上,回忆起了以前。
他想起肖林野给自己讲数学题的样子,两个人也像这样凑得很近。
但是他那个时候经常把肖林野讲题的声音当做背景音,痴迷地盯着对方的侧脸和长睫毛看,心里觉得特别可爱。
这样想着,他下意识看了一下对方垂下的脸,肖林野正拿着缝合线,抬起自己的胳膊调整了一下角度,低头开始认真缝合。
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和十七岁那年给他讲数学题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陈录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他抬头余光扫过办公桌,瞳孔猛地收紧。
桌角的笔筒里插着一支磨损严重的黑色钢笔,款式他再熟悉不过,那是他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给肖林野买的十七岁生日礼物。
当年他把钢笔递出去的时候,少年看见了,眼睛闪得像星星,抱着他在水塔顶上激动地跳着,还说要一辈子都带着这支笔。
没想到他真的还留着。
这个念头如同一颗小石子投进湖里,在他的心里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肖林野看他半天没有动弹,好像注意到了什么。他顺着陈录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了端倪,紧接着接着身子微微侧了侧,刚好挡住了陈录的视线和那只钢笔。
陈录收回目光,麻药的劲很大,他已经察觉不到右臂的存在了,连带着那股子钻心地疼都消失了。
诊室外面依旧有些吵,里面除了医生走过去走过来的脚步声和一些仪器的动静,就只剩下窗帘被风吹动的窸窣声和夹杂着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陈录后面的的目光,一直落在肖林野的脸上。看着对方眉头微微皱着,神情专注地缝合伤口,侧脸勾勒出的清晰下颌,多了几分成年人的沉稳。
这么多年的时光,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缝合的过程不算长,但在陈录的心里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他总觉得身旁的这个人不真实,假到像是自己做了一场离奇的梦。
肖林野绕完最后一圈无菌胶布,直起身把用过的器械扔进医疗垃圾桶,神情严肃地交代注意事项。
“共缝合了八针,记得两天换一次药,伤口绝对不能碰水,少用右臂提重物,情况好的话大概半个月左右就能拆线。”
“还有,”肖林野补充道,“伤口要是出现红肿发热、化脓发炎,或者头晕恶心,浑身乏力的情况,记得一定要及时来医院就诊,不要自己硬扛。”
他特意加重了“不要自己硬扛”这几个字,说完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接着打印机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陈录还静静地坐在床上发愣。
他看着肖林野坐在办公桌后的背影,白大褂勾勒出清瘦的脊背,脑子突然冒出少年在巷口街灯下说的那些狠话。
“陈录,我们分手吧。”
“当初不过就是图一时新鲜。”
“我们都是男的,这很不正常。”
肖林野说的话犹如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深深扎根,慢慢生长,经过无数个黑夜的灌溉,早已长成参天大树。
他好不容易用了十年才给自己筑起了一层厚厚的硬壳,可肖林野的再次出现,只用了一眼,就把这层硬壳击得粉碎。
“给你开了碘伏和外用消炎药膏加口服的消炎药,”处方单打印出来,肖林野撕下来放在桌边用手压住,语气缓慢,“记得按时吃药换药,药房在门口左转。”
陈录站起来走到桌边,伸手去拿那张处方单。
两个人的指尖在纸上轻轻擦过。
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陈录看见肖林野的手指快速后撤了一点,他随即抽出单子。
处方单被他拿在手里,薄薄的一张纸像有千斤重。
陈录看着桌后垂着眼的人,最终还是没忍住,哑着嗓子喊出了那个在心里念了千千万万遍,十年都没敢说出口的名字。
“肖林野。”
肖林野闻声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秒,窗外的风停了,绿萝的叶子不再晃动,走廊里的人声也好像消失了,整个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的距离对视着。
肖林野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成了拳,眼底维持了一整场的平静,在这一刻变得波涛汹涌。
他看着陈录,嗓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
“你终于肯认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