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十年……
陈录原本以为,只要躲得够久不和这个人再产生交集,就能把这个人从骨血里剜出去。现实却给他开了个玩笑,在自己最狼狈不堪的时刻,毫无预兆地和他撞了个正着。
肖林野扫了眼他的胳膊,眉头轻微皱了一下。陈录还是和当年很像,受了再重的伤都要咬着牙硬撑,不肯露出半分脆弱。
他再抬起来看陈录的时,眼神已经恢复成了看一个普通伤者的神情。
如果不是陈录瞥见他垂在身侧的指尖无意识地蹭着白大褂的袖口,他都以为对方真的忘记自己了。
那是肖林野紧张、慌乱、或者藏了别的情绪时改不掉的小动作。
“进来吧。”肖林野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回他还在淌血的胳膊上,对着他抬了抬下巴,说完他便开门先一步进了诊室。
白大褂的下摆扫过门框,像一阵风,刮得陈录心口生疼。
他站在原地没动。
周围排队的老街坊都在看他,李奶奶又推了他一把:“快去啊陈师傅!发啥愣呢!”
“小肖医生之前可是在大医院上班呢。”
“快进去呀!”
......
“陈录。”肖林野叫了他一声说,“进来。”
陈录没应声,他低着头不小心踩到瓷砖上自己滴的血点,一步步走进了诊室。
诊室的门在他身后“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一张办公桌,两张检查床,其中一张上面坐着患者,有医生正在帮他治疗。
靠墙摆着洗手池,窗台上放着两盆绿油油的绿萝,阳光落在叶片上,晃得陈录眼睛发花。
他坐到床边,墙上挂着社区医院的规章制度,还有全科医生的简介牌,陈录的逐一扫过去,视线停留在停在了第三排第二张照片。
肖林野,全科主治医师,毕业于东华医科大学,擅长全科范围内的常见病诊疗、慢性病管理及外伤应急处理。
照片上的人身穿白大褂,眉眼清隽,鼻梁高挺,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和他记忆里那个穿着校服的少年,露出一对浅浅梨涡的少年,重合又割裂。
陈录心里记得清清楚楚,肖林野以前抱着自己在水塔顶上信誓旦旦地说,他要考全国最好的金融系,要赚很多很多钱,还要给他开一家全城最大最好的维修店,让他不用一辈子蹲在地上修旧东西。
看着照片上的简介,陈录很恍惚。
十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彻底改了人生的轨迹?
“手。”
肖林野的声音在对面响起,语气比刚才重了几分,拉回了他飘远的思绪。
陈录回过神,把还在淌血的右臂伸了过去。
肖林野站在他面前,微微弯下腰,两个人的距离在此刻拉近。
陈录能清晰地闻到肖林野身上的味道,是消毒水盖不住的雪松香气,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肖林野的指尖小心的捏着毛巾的边角,一点点把袖口往下揭,动作轻柔,生怕加重对方的疼痛。
毛巾和伤口渗出的血痂粘在一起,揭下来的一瞬间血又涌了出来,顺着胳膊肘往下流着,滴在陈录的黑色工装鞋边,晕开一小片深色的花。
肖林野停止了动作,他缓缓抬眼看着陈录。
两个人本来就离得近,肖林野一抬头,能清晰地看清陈录睫毛的弧度,还有左眼下方那颗浅褐色的痣。
这颗痣,他曾在老城区废弃的水塔顶上亲过无数次。
他特别想知道陈录为什么会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字,但是转念到两人之间的阻碍和距离,感到非常不合时宜。
“疼就说。”肖林野低声告诉他。
肖林野刻意压制着,心里其实恨不得再骂他一句,你为什么永远都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永远都要这么硬撑。
但是克制到最后,千言万语他也只能汇成这几个字。
陈录浑身的肌肉绷紧着,不断感受着肖林野手心传来的温度。此刻他的心脏犹如手臂一般,被面前这个人狠狠攥住,疼得发紧。
“不用。”陈录扯了扯嘴角,语气强硬。
肖林野没搭理他,低头继续手上的动作。能再次触碰到陈录,就说明他的专业没选错。
“你这伤口要做清创,”肖林野说,“不然会感染。”
陈录盯着旁边的病床默不作声。
“陈录,”肖林野偏头看着他,“回我话。”
“......嗯。”
肖林野满足地笑笑,转过身过来手里多了把剪刀和小瓶生理盐水。他剪开破损处碍事的布料,将它们扔在废料桶里。
“我要冲了。”肖林野拧开瓶盖拉过他的手搭在无菌区说。
陈录点头,肖林野便对准伤口开始冲洗。生理盐水很温和,没有给他的伤口带来疼痛。
处理好后,肖林野拿出双氧水担心地看着他。
“怎么了?”陈录等半天也不见他动作,不解地问。
“双氧水。”肖林野一字一顿地说。
“哦。”陈录淡淡地回道。
“很痛。”
“还有不痛的双氧水吗?”旁边的医生听后回头朝这边笑着说了一句。
“去去去。”肖林野说,“别插嘴。”
他见陈录没什么反应,拿着双氧水的手不断抬起又放下。
既然早晚都要倒的,拖着也没什么好处,他心一横便倒了下去。
“操。”陈录瞬间面目狰狞,他咬牙低骂一声,攥着床单的左手指节早已用力到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