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赌输了的小官吏甲深深地不解,道:“我知道胡危楼睚眦必报,堂堂吏部侍郎都要往死里报复,何况一个西方教的山神。”
“但是……”
那小官吏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明明亲眼看到黑熊精神魂俱灭,但依然没搞明白黑熊精为什么会死。
他缓缓地道:“……但是,胡危楼打狗就不看主人面吗?”
黑熊精是个垃圾,求人办事成功后竟然不肯付尾款,人品差到这个程度的,只有谣传中的陶朱公的儿子了;
黑熊精是个蠢货,小小的山神就自以为是,不把天庭七品官放在眼中;
黑熊精是个脑残,既看不清他与孙悟空打平手的水分有多大,也看不清求人办事却赖账的后果有多严重……
但黑熊精终究是观音大士亲自提拔的南海落珈山守山大神,有西方教的正式编制。
胡危楼打了黑熊精都是严重的外交事件,若是杀了黑熊精,搞不好会闹出国际纠纷了。
那小官吏甲因此断定胡危楼不敢真的杀了黑熊精,只敢在取经直播中狠狠暴打黑熊精。
或许是鼻青眼肿,或许是伤筋动骨,或许是重伤残废,总而言之绝不会是打死了。
那小官吏心中茫然,又一次道:“胡危楼怎么就敢真的杀了黑熊精呢?”
四周好些小官吏同问,胡危楼就不怕观音大士暴怒翻脸?
观音大士是大罗金仙,是经过封神大战的绝世强者,胡危楼再能打也绝不是观音大士的对手。
胡危楼难道想着与黑熊精同归于尽?
这也太不值得了。
附近一个赌赢了小官吏乙笑道:“道理很简单……”
附近无数小官吏一齐转头看那小官吏乙,侧耳恭听。
那小官吏乙环顾左右,为自己成为众人的焦点,以及智商凌驾于众人智商而得意洋洋,笑道:“……胡危楼性格乖张,有仇必报,又偏偏刚刚证明了自己是西天取经项目不可或缺的第一人……”
那小官吏乙大声道:“胡危楼此刻杀了黑熊精,不论天庭还是雷音寺,都要考虑西天取经项目会不会再次落到雷震子之流的手中,投鼠忌器,只能任由胡危楼杀人。”
“胡危楼想到了这点,岂能不杀了黑熊精?”
那小官吏乙得意地看着一群蠢货同僚,深深感觉到了智商上的优越感。
附近无数小官吏古怪地盯着那小官吏乙,有些人天生欧皇附体,胡说八道都能猜对结果。
那小官吏乙浑然不知一群同僚温和注视他的目光如注视弱智,犹自在洋洋得意,如此简单的道理,这些家伙都没想到,看来自己成为六部尚书指日可待。
……
天庭一角,金吒皱眉问道:“父亲,为何胡危楼敢公然杀了黑熊精?”
说“公然”二字都有些轻了,胡危楼是当着观音大士、伏虎罗汉、金蝉子等无数雷音寺驻西天取经项目的人员的面斩杀了黑熊精。
金吒微微皱眉,觉得还是说得轻了。
从结果看,胡危楼分明与观音达成了协议,观音默许胡危楼杀了黑熊精。
不然别说观音就在现场,哪怕观音不在现场,直播中胡危楼的杀气一出,观音分分钟就能赶到现场。
可胡危楼是拿什么与观音达成了协议的?
观音死了一个守山山神,等同于被胡危楼当众打脸,金吒怎么想都不觉得胡危楼有资本与观音交易。
李靖看着求知若渴的长子金吒,想了想,决定将自己所想的都说清楚。
他认真道:“为父原本以为胡危楼不敢杀了黑熊精的。”
“若是为父与胡危楼易地而处,为父绝不会在取经直播中杀了黑熊精。”
金吒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留着黑熊精的利益远远大于杀了他。
李靖继续道:“为父此刻从结果倒推起因,观音默许胡危楼杀了黑熊精的理由有四。”
金吒全神贯注。
李靖盯着金吒的眼神,心中颇为满意,三个儿子中长子和次子都不错,小儿子就是垃圾。
他捋须道:“黑熊精公然破坏了潜规则是其一。”
李靖深深地盯着金吒,道:“不论天庭如何强调廉洁奉公,不论天庭如何出养廉银,不论体制内人员有多么容易得到外界不知道的一手资料,赚信息差的钱……”
“只要还有‘官老爷’三字在,这收贿索贿就绝不会消失。”
“哪怕天庭用任何律法,用任何严酷手段都没用。”
李靖严肃地对金吒道:“为父知道你心中厌恶潜规则,想要为世界清除败类,可是为父用一辈子的官场经验得出了结论。”
“没有温度的政治是无法长久的,而潜规则就是温度。”
“一个人只有熟悉了所有明规则、潜规则,在规则中游刃有余了,才能考虑践踏规则,破坏规则,建立新规则。”
“很多年轻人连规则是什么都没搞清楚,就一心想要打破旧规则,建立新规则,最后的结果要么是去扫厕所了,要么就是身死道消。”
李靖缓缓地道:“你有大志,欲成就大业,就更该接受潜规则,认可潜规则,使用潜规则,决不能对抗潜规则。”
金吒缓缓点头。
李靖继续道:“黑熊精就是典型的不知道潜规则的厉害,以为潜规则就是与过年放鞭炮一样的传统,想打破就打破了。”
“他不知道潜规则虽然难听和丑恶,却也是社会的规则,是社会的运转支柱,哪里是随意可以触碰和破坏的。”
李靖笑着道:“这‘潜规则’是规则的一部分,听着恶心吧?”
“为父说一件趣事与你。”
“前几年,东土有个踢蹴鞠的教练踢假球,收黑//钱等等几十条罪暴露,东土民间主流舆论竟然觉得那蹴鞠教练被抓肯定不冤……”
“但若是那蹴鞠教练带着蹴鞠队打入了南瞻部洲的联合蹴鞠决赛圈,他就是贪污、受贿、踢假球、赌球等等坏事情做得再多,东土朝廷也不会抓他。”
“这民间主流舆论奇不奇?怪不怪?有趣不有趣?”
“是不是大开眼界?”
金吒慢慢点头,老百姓憎恨潜规则唯一理由就是好处没落到自己头上,若是好处落在自己头上,人人都拥护潜规则。
他认真道:“所以,黑熊精看似只是赖了胡危楼一个人的钱,其实却是破坏了整个天庭的规则,破坏规则的黑熊精必须死。”
李靖微笑点头:“黑熊精赖账影响之大,规则的反击力度之大,憎恨黑熊精的人之多,清除黑熊精的决心之强,远远超出了黑熊精的认知。”
“正如胡危楼说的……”
“就是如来佛来了都拦不住。”
金吒细细品味这狂妄到没边的言语,想了想,又问道:“那为什么胡危楼不怕被人知道她公然收钱?”
潜规则强大无比,可终究也只是潜规则,不能放到阳光下。
收红包这事情不上称只有二两重,上了称千斤打不住。
胡危楼怎么确定她收钱的事情曝光后,天庭会装死无视,而不是御史台请她去喝茶,安排她在天牢与黄天化作伴。
李靖微微一笑,道:“西天取经项目是天庭和雷音寺联合项目,它究竟是国营,还是民营?”
金吒一怔,脱口而出道:“当然是国营。”西天取经项目组办公室都在吏部之内了,怎么不是衙门的一部分,怎么不是国营了?
李靖笑了:“若是国营,编制何在?”
“若是国营,为何是‘西天取经项目组’,而不是六部中某部某司?”
“若是国营,为何允许雷音寺督察组入驻?”
“若是国营,天庭可有拨款?”
金吒呆呆地看着李靖,反问道:“若是民营,岂有天庭派遣督察组入驻,雷音寺拨款的道理?”
李靖笑了:“说得好。”
“所以……”
李靖淡淡地,却认真地道:“整个天庭谁都没搞清楚西天取经项目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从理论上而言,西天取经项目中天庭是乙方,雷音寺是甲方,责任分明。
可天庭和雷音寺都是强大的政治//团体,不是两个公司,谁听说过哪个商业项目的甲方乙方是国家的?
哪怕连国家的某个部门作为甲方乙方的都没有。
再回过头来定义“西天取经项目”,它究竟是商业项目,还是政治项目?
说是商业项目,“西天取经”明显带有浓重的政治//色彩;说是政治项目,偏偏从选择主角开始就是浓郁的商业色彩。
再从项目执行上看……
天庭与雷音寺在封神中算是合作了半次,西天取经项目才是真正的第一次合作,执行过程中有太多不可预知的巨坑,超级大佬们都只敢远观,不敢直接插手。
如此新鲜的事物,谁敢定性西天取经项目就是天庭的公务?
就不怕砸了之后牵连整个天庭?
若是彻底将“西天取经项目”当做商业项目,胡危楼就是掌柜,天庭和雷音寺就是东家,无数坑倒是都避开了,可三界众生真的这么想?
“西天取经项目”处处都在提醒这是天庭和雷音寺联合项目,哪里像是商业项目了?
李靖无奈道:“这西天取经项目究竟是什么东西,只怕唯有结束的时候才能确定。”
金吒听懂了,办好了,有可能是国营项目;办砸了,立刻就是民营项目。
他轻轻叹息,道:“怪不得胡危楼不怕被人知道她收钱。”
搞不好西天取经项目要算在胡危楼个人头上,她作为东家兼掌管,哪算是受贿。
李靖淡淡地笑:“也不仅仅如此。”
“胡危楼还是很能干的,天庭有时候也会睁只眼闭只眼。”
外人多以为天庭是秉公执法的,可深入了解天庭就能知道,天庭上上下下从来不是秉公执法的。
从那东土的蹴鞠案件看,甚至民间也不觉得天庭有必要真的秉公执法。
金吒面无表情,心中轻轻叹气。
李靖继续道:“这黑熊精必死的第二个理由,是他破坏了雷音寺的声誉。”
金吒笑了,这个原因不需要多说,他也猜到了。
三界但凡知道黑熊精赖账的,谁没有怀疑雷音寺藏污纳垢,蛇鼠一窝。
李靖见金吒笑了,就没有继续深入解释,继续道:“其三,是严重影响了观音的利益。”
金吒继续微笑,这点他也猜到了。
听说金蝉子因为黑熊精与观音打起来了,果然雷音寺是雷音寺,如来是如来,观音是观音;雷音寺是天庭,天庭是雷音寺。
李靖微笑道:“第四,是玉帝要他死。”
金吒一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