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玻璃上全是水汽,外面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打在雨棚上,响得密而碎,路灯的光被水雾晕成一团模糊的橘黄,便利店里的暖光和外面的冷雨隔着一层玻璃,像两个世界叠在一起。
沉默了一会儿,温景明偏着头,视线落在窗外模糊的夜景上,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那时候……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你来了?”
林瑾的手指顿了一下,冰杯在纸巾里歪了一寸,她重新扶正,目光垂在自己握着冰水的手指上。
便利店里的微波炉“叮”一声响,有顾客从货架那头走过来,拿了一包泡面结账,门铃响了一下又关上,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一股,她打了个激灵。
“……我不敢来。”她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鼻音。
温景明没有转过来看她,他的额头抵着冰杯,半张脸藏在阴影里,那道红肿的印子在白炽灯下清晰可见,像一道被画上去的伤痕。
林瑾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那天我看到你跟程述白的父母在咖啡厅里,我站在外面,隔着玻璃,什么都看见了……程太太说的那些话,你的表情,你坐在那里点头的样子……我全都看见了。”
她把冰杯换了个角度,避开他脸上最肿的那块,指尖在纸巾外面轻轻压着。
我想过进去帮你撑腰,但……最后还是没有进去,我站在外面看完了全程,然后走了。"
温景明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那时候想……”林瑾的声音有一点涩,“如果你真的受不了了,那就分开吧,反正你跟他在一起那一个月,我也看不出你有多开心,他对你那么冷,对你朋友也那么冷……”
“他从来没给过你那种很热、很黏的恋爱感觉,我看着你们就像两个陌生人搭伙过日子,你讲话他听,你沉默他也沉默,从来不主动靠近你,我就想,程家父母说的话虽然难听,但如果能让你们分开,也不是……也不是坏事。”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几乎被窗外的雨声盖过去。
“我那时候有私心,我觉得程述白不适合你,觉得你值得一个更温暖的人,所以那时候我选择了避让……觉得冷一冷,你可能就想通了。”
她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没有哭,但眼眶红了一圈。
“我没想过那场咖啡厅的谈话会把你推到那种地步,我后来很多次想,如果我那天推门进去了,哪怕只是坐在你旁边,你第二天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温景明慢慢抬起手,握住她托着冰杯的手腕,轻轻把冰杯从自己脸上挪开,他转过来面对她,脸上的红肿在灯光下很明显,嘴角那道干了的血线已经擦掉了,只剩一小块破皮的痕迹。
他看着她,目光认真,认真得像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空气里。
“程述白不是你说的那样。”他说。
林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他肿起来的脸和那双发亮的眼睛,又闭上了。
“他确实冷脸,不熟的人面前几乎没有表情,说话也简短,从来不会主动找话题,他给人的感觉就是,你热他也冷,你冷他也冷,像一块不会发热的石头,但你不知道的是……”
温景明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一点,“他是那种会把所有话都吞下去的人,他听你说话,听很久,听很多,但他不会说自己在想什么。没有人教过他倾诉,他的生活里全是倾听别人的角色,当高知父母的小孩,当精神科医生的咨询者,他永远是那个收着的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块冰杯,瓶壁上凝着一层水珠,冰凉地滑过指缝。
“那29天里,他是我的倾听者,我做噩梦半夜惊醒,他就在旁边安抚我,拥抱比言语更多,很温暖,我说什么他都听,我哭、我发脾气、我翻来覆去说他不懂我,他全部收进去,一句反驳都没有。”
“你说他没有给过我那种热乎乎的爱……可他把自己掰成一块海绵,把我倒出来的所有情绪都吸进去了,他只是不知道要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情。”
他抬起头,看着林瑾。“他的爱我能感觉到,但我那时候被情绪反扑得太厉害了,我只看到自己是个累赘,只觉得自己在拖累他……我没有意识人与人之间的感觉是互相的,程医生如果不爱,短短的29天他大可以一脚把我踢开,因为时间太短暂了,没有任何道德约束。”
“我……明白的太晚了……”
便利店里的灯管又嗡了一声,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些,但仍旧密密匝匝地打在玻璃上,顺着窗面流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林瑾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把那只冰杯从温景明手里抽回来,重新裹好纸巾,然后轻轻贴回他脸上。
“……别说话了。”她的声音有点哑,“敷着,程述白医生会醒来的,就像你说的,他很喜欢你,舍不得你一个人这么难过的。”
温景明没躲,任由冰水贴着红肿的脸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点点知觉,他偏过头,目光重新落到窗外模糊的夜色里。
“是吧……程述白,你听到了我在叫你的名字了吗?”低声的呢喃被雨水掩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