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进行到一半，窗外忽然传来细密的敲击声，下雨了……

起先只是零星的几点，很快就连成一片，噼里啪啦砸在阳台的防盗网上，温景明放下筷子，往阳台那边看了一眼。

“花。”他起身去玄关翻出手套，“阳台上那几盆还没移进来。”

他推开玻璃门，雨雾裹着凉风涌进来，程述白看着他快步把花盆一盆盆地端进屋，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衬衫后背，发梢也挂着水珠

最后一盆花放好，温景明关上阳台门，低头掸着肩膀上的水迹，肩胛骨的轮廓隔着湿透的布料若隐若现。

“去洗个澡。”程述白说，“会着凉。”

温景明看他一眼，指了指浴室“那我很快，你先吃。”

水声响起，程述白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雨势正盛，路灯的光在雨幕里晕成模糊的一团，他低头看了眼手机，暴雨预警，预计持续到深夜，又看了眼时间，九点一刻。

浴室门开了，温景明换了身深灰色的家居服走出来，头发还半湿，搭了条毛巾，他看了眼窗外，又看了眼手机，眉头微微蹙起。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他放下手机，转向程述白，语气很自然，“你要不要……今晚住这儿？客房有床，洗漱用品都是一次性的，明早我送你回学校。”

程述白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阳台方向，雨水打在栏杆上，他又看向角落里那个嫩黄色的猫窝，雪球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用那双异瞳安静地望着他，头顶那撮黑毛支棱着，软软地“喵”了一声。

雨声吵得他心乱乱的，不安感被放大了，电视机那些车祸往往都会有暴雨，脑海里闪照那个白布，冰冷没有温度的温景明……

“……好。”程述白说，“麻烦了。”

温景明笑了笑，转身去储物柜翻找，牙具、毛巾，还有叠成方块的棉质睡衣。

“洗过了，但可能有点大。”他把睡衣递过来，还打量了一下他，“你将就一晚。”

洗漱后，睡衣确实很大，袖子长出半截，肩线落在臂弯，他把袖口挽了两道，对着镜子看了片刻，镜子里的人穿着温景明的睡衣，领口有些宽，整个人被裹在那片柔软的灰色里。

他关掉灯，走出去，温景明正蹲在猫窝边，用指腹轻轻揉着雪球的肚子，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程述白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客房在这边。”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盏暖黄色台灯，温景明调了调空调温度，从柜子里抱出被子铺好，“隔壁就是我的房间，有事叫我。”

“……晚安。”他说。

温景明走到门口，与他擦身时停了一下。

“晚安。”

程述白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坐下，床垫柔软，被子蓬松，枕头上也有那股熟悉的草木清香，窗外雨声密集，房间却有一种奇异的宁静。

深夜。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偶尔从窗沿滴落的水珠声，一下，又一下。

程述白侧躺在客房的床上，面朝着窗户，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道很细的光线从缝隙漏进来，在墙壁上划出模糊的银白色。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过于宽大的睡衣，布料柔软地堆在身侧，像某种沉默的拥抱。

他应该是睡着了，意识像沉入温水，缓缓下坠，然后他看见了那片光，不是月光，是客厅的灯。

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脚是冰凉的，赤足踩在木地板上，却感觉不到冷，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身体像被什么牵引着，一步步靠近那扇半掩的门。

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他伸出手，推开，温景明坐在客厅的地毯上，他没有穿那件深灰色的家居服，而是一身病号服，蓝白条纹，宽大得几乎要滑下肩头。

他的背脊佝偻着，低垂着头，脖颈弯成一道脆弱的弧线，程述白的呼吸凝住了，他想喊温景明的名字，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走过去，腿却像灌了铅。他只能站在门口，眼睁睁看着温景明缓缓抬起右手，那里握着一把刀。

不要……不要……

程述白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终于能动了，跌跌撞撞地扑过去，一把攥住那只握刀的手腕。

刀尖已经抵在温景明的胸口，刺破了那件单薄的病号服，渗出一小片殷红。

“温景明……”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撕扯出来的，他用尽全身力气去掰那只手，指节泛白，却怎么也掰不开，那把刀纹丝不动，一寸一寸往下陷。

“你放开……”他几乎是在哀求，眼泪猝不及防地涌出眼眶，模糊了视线，“温景明，求你了，放开……”

温景明终于抬起头，程述白看见了那双眼睛是一片灰败，空洞，没有任何光亮的废墟。

是上一世最后那天，他推开家门，看见温景明躺在床上的那双眼睛。

不，不对，那时候温景明已经闭上了。

程述白从没有见过那场自杀的过程，他只见过结果，可是现在，刀尖在往下走，血在往外渗，温景明就坐在他面前，用那双已经认不出他的眼睛，平静地走向他无法阻止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