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述白凭着记忆，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了研一时租住的那个一室一厅，用藏在门口地垫下的备用钥匙开了门，这个习惯他一直没变。

门内，熟悉的景象扑面而来，混合着旧书，灰尘和一丝常年无人认真打理的沉闷气息。

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研一那年一模一样，极简到近乎寡淡。

客厅很小，一张灰色的布艺沙发占据了主要位置，对面是一个简单的白色书柜，塞满了厚重的医学教材和学术期刊。

一张原木色的小方桌既是餐桌也是书桌，上面除了一个笔记本电脑，几本书和一个笔筒，别无他物。

墙面是出租屋常见的廉价白墙，没有任何装饰画或照片，地板是浅色的复合木地板，光秃秃的，连块地毯都没有。

整个空间，色调是单调的黑、白、灰、原木，线条利落，物品摆放得一丝不苟，没有任何多余带有个人情感色彩的物件。

它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临时栖身之所，或者……一个功能齐全但缺乏温度的诊室。

程述白把背包随手扔在门口，自己则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直接倒进了那张灰色的沙发里，沙发布料粗糙冰凉，瞬间透过薄薄的卫衣传递到皮肤上，激得他微微一颤。

就是这种冰凉。

他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上一盏造型简单的吸顶灯，眼睛因为哭过和疲惫而干涩发胀，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翻涌起另一幅画面。

他工作后，用攒了许久的钱和贷款买下的那套两居室。

他还记得温景明第一次正式搬东西过来那天，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打量着他的“杰作”，然后挑眉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趣

“程医生，你这房子装修得……嗯，很有特色，黑白灰，线条冷硬，采光倒是不错，但这氛围……啧，跟你的诊室有得一拼，就差一张诊疗床和一张弗洛伊德的画像了。”

那时他正在厨房烧水，闻言回头，看着温景明倚在门框上，夕阳的光线从他身后漫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他调侃的笑容都显得温暖。

程述白当时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回了一句“房子装修适合思考和休息就好了。”

他们同居后那个冰冷的房子多了许多温景明带来的活人物品。

比如沙发上会随意搭着温景明设计到一半的建筑草图，书房里除了他的专业书，还多了许多建筑，艺术甚至美食相关的杂书。

阳台上多了几盆温景明从花店买来的花卉绿植，厨房里有了除了烧水壶和泡面以外的锅具和调味品……颜色也不再是单调的三色，偶尔会出现温景明心血来潮买回来的一个亮黄色抱枕，或者一幅色彩大胆的抽象画复制品。

房子不再冰冷的第二个“诊室”，温景明会抱怨沙发太硬，但最后总是他窝在上面睡着；会吐槽书房的书排列得太有强迫症，但找书时却比程述白还快；会把那些含着花苞买回来的花养到开出一朵朵娇艳的花朵……

冰凉的空气再次包裹住程述白，将他从那些带着温度的记忆碎片里狠狠拽回现实，他蜷缩在沙发上，手臂搭在眼睛上，试图阻挡窗外渐浓的暮色和心底翻涌的酸楚。

如果……如果现在，他把二十八岁对他充满戒备和疏离的温景明，带到这个比他后来买的房子更简陋冷清，更像“诊室”的出租屋里来……

温景明会说什么？

大概连当初那种带着亲昵的调侃都不会有吧，只会更加确信他是个古怪，孤僻的人，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并且把门关得更紧。

程述白放下手臂，望着空荡荡暮色渐沉的天花板，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

路还很长，而且比他预想的更崎岖。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那张小方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亮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幽幽的蓝光。他没有开灯，就着这点光亮，开始搜索。

关键词不再是笼统的“温景明”，而是更加具体“明锐建筑设计事务所 2016”、“青年创业者温景明近期动态”、“行业论坛建筑设计温景明”、“XX大学建筑系校友活动”……

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这个时间点的温景明正在关心什么，面临什么，出入哪些场合，他需要找到一个“合理”且不引人怀疑的切入点，一个能让温景明放下部分戒备，至少愿意听他多说几句话的契机。

精神上的大起大落带来了深重的疲惫，但一种更加顽固，近乎执念的决心，在那双刚刚流过泪却异常清醒冷静的眼眸深处，重新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