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庆后的第一个周六,宋未央在六点四十分醒来。
窗外的天是浅灰色的,像蒙了一层薄纱。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画面不是今天的复习计划,不是下周的物理竞赛模拟,而是——
聚光灯。
黑色西装。
擦过耳垂的呼吸。
还有那句:“我的舞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三秒后,她坐起来。
正常。这是重大事件后的记忆固化现象。大脑会优先存储情绪波动强烈的瞬间。与个人情感无关。
她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她下床,洗漱,吃早餐,把物理笔记本装进书包。
七点四十分,她出门。
周六的校园比平时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学生走在林荫道上。梧桐叶落得更密了,踩上去沙沙作响,像细碎的耳语。
她走进图书馆。
三楼东侧,靠窗第四个座位。她的固定位置。
坐下,打开笔记本,翻到电磁学专题。
窗外,阳光开始穿透云层,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暖金色的光斑。
九点十五分,江焰来了。
他几乎是飘进来的——不,不是飘,是那种极度疲惫后的缓慢移动。脚步比平时沉,肩膀比平时塌,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像一夜没睡。
他把书包放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早。”他的声音带着点沙哑。
“早。”宋未央看着他,“你昨晚没睡好?”
江焰揉了揉眼睛,没有正面回答:“篮球队加练,回去晚了。”
宋未央没有追问。
但她注意到,他的“加练”从月考结束那天就开始了,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周。
程野上周在食堂吃饭时无意间说过:“焰哥最近跟疯了一样,训练结束还自己加练投篮,十点多才回家。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
宋未央当时没有接话。
但她知道。
他在为什么拼命。
为了体育特招的加分项。
为了去那个和她同城的大学。
为了——她不敢命名的某种可能。
“今天复习什么?”江焰翻开物理课本,试图让声音听起来精神一些。
“电磁振荡。”宋未央说,“你上次做错的题型。”
“哦。”他点点头,但目光已经有些涣散。
十五分钟后,他的笔停在了草稿纸中央。
头慢慢垂下去。
下巴抵着胸口。
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他睡着了。
宋未央握着笔,看着对面的人。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偶尔的翻书声,还有远处管理员推车的轮子声。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头微微侧着,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下颌。平时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安静地阖着,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灰色的阴影。
她第一次发现,他的睫毛原来这么长。
不是那种女孩子的卷翘,是直直的、密密的,像两排小小的羽扇。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舒展不开。眼下的青黑在阳光下格外明显,像水墨画里不小心晕开的一笔。
他看起来很累。
不是训练后的那种累,是更深层的、压抑了很久的、从不肯在人前显露的疲惫。
宋未央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云移动了三次,阳光从她的笔记本移到了他的肩头。
她忽然想起那个雨夜,他说起爸爸在工地出事,说起妈妈打两份工,说起他选择体育特长生是因为需要尽快赚钱的能力。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他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蜷缩。
就像此刻。
他睡着了,手还搭在草稿纸上,指节微微弯曲,像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宋未央的心底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不是同情——他不需要同情。
不是欣赏——她早就欣赏他了。
是另一种更柔软的、更私密的、她无法命名的东西。
像有什么在胸口化开,温热地、缓慢地,浸润着每一根肋骨。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书包侧袋。
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相机图标在左下角。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停留了三秒。
理智在说:你在做什么?这是侵犯隐私。这是越界。这是——
但她按下了快门。
咔嚓。
很轻的一声,轻到几乎被空调的低鸣淹没。
她迅速把手机扣在桌面,心跳像擂鼓。
屏幕朝下,看不见拍成了什么样。
她也不敢看。
只是把手机塞回书包最里层,塞到笔记本和笔袋之间,塞到看不见的角落。
然后她重新拿起笔,继续做那道电磁振荡题。
但她的手在发抖。
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曲线。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废纸篓。
对面的人还在睡。
呼吸依然均匀。
睫毛依然安静。
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她的手机里,从此多了一张与学习无关的照片。
不,与学习也有关。
他在学习的时候睡着了。
在学她教的物理。
在做她布置的习题。
在梦里,还喊着她的名字。
“宋未央……”
含糊的、低哑的梦呓。
宋未央整个人僵住。
她抬头,看着对面的江焰。
他依然睡着,眉头蹙得更紧了一些,嘴唇微微翕动。
“这题……用哪个公式……”
他还在做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