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三刻,晨雾未散,武林门下的两名守兵揉了揉惺忪睡眼,刚合力将门拉开一道窄缝,就见一人纵马越过后头等待的一众小贩,头也不回地飞身闯入了城,与两人擦肩而过时还卷起一道劲风,将二人的睡意吹散了不少。
秋日天亮得晚,更夫尚且在走街串巷,却险些被一匹飞马掀翻在地。手中灯笼的火光被马尾甩荡的鬃毛吹得摇摇晃晃,更夫回过神来,小心将那纸灯笼护在怀中,随即心有余悸回身望去,有心想斥责那人几句,却见对方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大井巷中。
谢家的门房睁着眼睛熬了整夜,此刻正哈欠连天地等人换班,门外好似传来什么声响,门房正想抬手抹一抹脸,再探出头去看看,就听耳旁忽然想起一阵猛烈的拍门之声,那声音急得像催命,仿佛一下一下打在他心上。
门房被吓得浑身一震,他戒备地微微拉开门,迎面而来的便是一枚抵到近前的铜制令牌,他于是一把接过令牌凝神细看,却见那物竟是省号总管才有的掌柜腰牌。
正当门房核看令牌时,就听门外之人低声道:“好哥哥,快放我进去,北方出大灾了。我有大事要回,你快去请大东家!”
一听这话,又有腰牌为证,门房亦不敢耽搁,将漏夜赶来的一人一马放进府中后,便匆匆而去,连找了数人向后院传话。
也不知为何,谢青蓝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今日更是刚睡下便被碧绡叫醒。她混混沌沌睁开眼,就见碧绡神色焦急地站在床前,人还未完全清醒,就被套上了冰冷的衣裙,只一刻钟后,她便已穿戴齐整、姿态端方地坐在了前院花厅中。
来人虽揣着掌柜腰牌,却连个管事也够不上,只是一名因擅长骑马而被派来传信的小伙计,他甚至没来得及学回话的规矩,因此一踏入花厅,只见了谢青蓝的半片裙摆,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抖着声道:“小的、小的见过大东家。”
“起来说话,”谢青蓝蹙眉道,“你所说的大灾是怎么回事?”
一听东家问话,那名小伙计忙站起身,急声将出门前掌柜的交代详尽道来:“回东家的话,我是山东临清分号的仓房伙计。前儿九月十九日,小的整日在仓房值守,夜里忽觉地动屋摇、桌椅皆晃,只是当时振动轻微,屋舍并无损伤,便只当是寻常小震,并未多想。不料没过几日,城中忽然涌来数名从北边逃难而来的灾民,细问之下,才知那夜出了一场大地震。北直隶震灾极重,保定一带山河崩裂、地塌路断,村镇城郭尽数损毁,四下不见一处安生之地。且那大震之后还有余震无数,活下来的寥寥无几,众人皆是拼了性命才逃出来。”
“我们大掌柜听闻此事,心中十分不安,连日多番设法联络北直隶各处分号伙计,奈何北路官道全数崩塌,往北寸步难行,里头也无半点消息传出,所有驻北直隶的伙计、栈房俱是音信全无。灾民口中惨状骇人,据他们所言估测,此番北面震灾,罹难之人少说已有数万之众。掌柜恐是背地遭了灭顶巨灾,不敢拖延半分,这才即刻遣小的星夜建成,赶来杭州向东家回禀。”
小伙计说完后,许久都没能等来大东家的只言片语,直到外头树上的雀鸟零星叫了几声,才见东家缓缓侧过脸,对身旁的护卫慢声问道:“官府那头可有消息?”
“未曾听说此事。”郑泰立刻上前回话道。
谢青蓝闻言,旋即抬眼看向那名小伙计,面色从容、语调温和道:“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我都知道了。只是此事事关重大,为免横生枝节,你暂时不能离开,我见你一路赶来也辛苦了,先下去歇息片刻吧。”
待到那名伙计离开后,谢青蓝便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她宁可相信是有什么人仿做了一枚掌柜腰牌,又编出大灾谣言,处心积虑以此做局构陷,也不愿相信此事是真的。
如今想来,大哥惯例半月一封报平安的书信已迟了多日,沈长缨也有数日不曾传回消息,保定正是她此次回杭的必经之处,若北直隶真有伙计所说的那场大震,那她如今身处何方,是否也已知晓了此事?况且北直隶还有许多分号的管事与伙计,他们又该是何种情形,此刻是否还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