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陈管家亲自来到田庄接人的消息传来时,谢海流与张氏正在自己的小院中采收瓜果,春日播下的瓜籽,到了七月立秋时节,还真结出了两枚不小的西瓜来。只是还未等二人亲口尝一尝那精心侍候大的西瓜,便已被人恭恭敬敬地请上了马车。
大抵是许久未见的缘故,与陈管家同坐车厢中时,谢江流与张氏心头除了难以言喻的惶恐之外,还很有些不自在,于是便只别过了头去,默默望向窗外飞掠而过的大片田垄,可当见到外头陌生又熟悉的情形时,二人的心头又都不由生出了恍惚唏嘘之感。
两个时辰后,天色已全然黯淡下来,马车回到谢家,但只停在了后院一处隐蔽的角门外。明明是回家的路,可谢江流夫妇此时走来,却有些战战兢兢,生怕这是谢青蓝设下的圈套,更怕她会借此要了自己的性命。
二人一边想着,一边胆战心惊地随着领路的婆子往前行,一连走了半刻钟后,才终于来到一处库房门前。等待他们的并非鸿门宴,而是暌违已久的几个儿女。
谢江流与张氏在庄子上被关了整整一年,尝尽了躬耕之乐,也褪去了不少世俗杂念,唯一牵挂的,便只有留在家中的儿女。因此张氏此刻一眼便望见了谢安松,她一时思子心切,再顾不得什么谢青蓝的埋伏,当下便迈步上前,将谢安松一把拉过,紧紧搂在了怀中。
可谢安松何尝见过农妇装扮的娘,况且她身上还带着股难闻的土腥气,于是他立刻用力扭了扭,想从张氏怀中挣脱,然而他越动,娘便将他箍得越紧,甚至还在他耳边嚎哭出了声来,吵得他耳朵生疼。
一旁的谢香兰见此情形,只好亲身上前,五味杂陈地将五弟从娘的怀中扯了出来:“娘,你想勒死松儿吗?”
见二姐有正事要说,可嫡母却仍是不依不饶,还想将五弟抢回,袖手立在旁侧的谢玉兰悄悄看了眼四姐,见对方垂眼无动于衷,便也只得走上前去,将谢安松护在了身旁。
眼看松儿非但和自己不亲,反而一下子躲进了那姨娘生的丫头怀里,张氏的心口便似被剜了肉一般疼。而正当她要狠狠瞪向谢玉兰时,谢香兰却先一步阻挡了她的视线,并正色开口道:“娘,你想与松儿亲近,也要先听我说完正事。”
见香儿的神色格外郑重,张氏这才回过神,忙挤出个真心的笑来,口中连声问道:“诶,什么、什么事?”
“我半月后便要成亲了……”
谢香兰此言一出,便是谢安松不认自己这个亲娘,张氏也顾不得了。还不待谢香兰说完,张氏便急切迎上前去,诧异失声道:“你方才说什么?你要成亲了?”
谢海流虽较张氏更冷静些,但也没能冷静多少,他也随着张氏问道:“香儿,你要嫁给谁?”
比起父母的失态,谢香兰则显得镇静许多:“我要嫁的人,便是福瑞商行的独子,程家的程轩。此番我求了三妹放你们出来,就是为了请你们到时坐高堂的。”
福瑞商行的大名,谢海流自是再耳熟不过,还记得当初,他便是撺掇了那程家的公子上门求娶谢青蓝,可如今怎成了自己的女儿嫁给那纨绔?而
然正当谢海流想开口阻挠时,他却忽又转念一想,这程家与谢家倒是不相上下,若是香儿嫁过去,再生下个孩子,那程家的家产岂不都是他外孙的?如此看来,不仅不是坏事,反倒是美事一桩。
思及此,谢海流当下便变了脸色,不但愠色全无,还哈哈笑了起来:“这是好事啊!”
不想张氏却立刻插言道:“香儿,这亲事是谁给你相看的?是你大伯母吗?不对,她那个人最无能,连出门应酬都学不来,还一向目中无人、自视甚高,实则根本没人看得起她,就算旁人想求娶你,也不会找她打听。难不成是你三伯母?哼!三房一家最是大房那丫头的狗腿子,若是她来向你提起亲事,也必定是谢青蓝的主意!这些日子没有爹娘在家中为你撑腰,谢青蓝又怎么会拿好东西给你,说不准程家公子个歪瓜裂枣,又或是身患隐疾,不是什么好夫婿!”
“娘!程公子没你说得那样不堪,三妹妹也没有那样坏!她待我们姐弟极好,绝不是那等小肚鸡肠、心胸狭隘之人!”事到如今,谢香兰也不得不承认张氏的目光短浅,她娘向来便是这般亲疏不分又爱揣测,因此她并不欲与张氏争辩,“我不想与你说这些,只想叫你亲眼看看,这院子里全是大伯与三妹妹为我备下的嫁妆,足足有百余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