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峥道:“你有个屁的钱用。别想着蒙你哥,老杨说你妈和你断联都快一年了,可没打钱给你。我告诉你,小鬼,你要是再敢跑去打黑工,老子来扒了你的皮。”
言雾:“……”
他有气无力地试图狡辩:“我真的还有余钱她以前也有给我打钱。”
“那她以后也不会给你打钱。”娄峥有些无奈,“小雾,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还想着她有一天会回来。”
“哥——!”
“你分明比我们都清楚,她不会再回来了。”娄峥道。
言雾的手一松,围巾又落回脖颈间,凉意瞬间糊了他一脸,冻得他一颤。
“你不是她的孩子,小雾。当初她没有和言叔结婚,留下来也只是想报答言叔,照顾你。无论是法律意义上,血缘意义上,还是情感意义上,她都不是你母亲。现在她仁尽义至了,她不会再回来了。”
言雾张了张嘴,想说不是的,她当初走的时候也想带走他的,她刚离开时,也是怕他生活有困难,每隔几天就要给他打钱,打电话的。
可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许芽好像确实是不回来了。
呼出的白雾慢慢在灯光下散去,高档小区里很安静,安静到言雾完全能听清电话那头娄峥的轻叹。
“哥说的太过了点。哥知道许姨对你很好。”像是在安抚弟弟,娄峥放轻了声音,“小雾,可你也要知道,抱着没有希望的期许,你会很痛苦的。”
“……”
“我知道。”言雾道。“所以我一直在试图接受。”
他接受身边人的一个个离去,接受没有人能永远陪在他身边,接受自己的长大与如影随形的孤独。
其实他已经没有娄峥想的那么脆弱和渴望亲情。他已经长大了,也经历过很多年亲人离散的生活了,他现在并不为此感到痛苦,而是麻木。
比起已经离开的人,他更迫切地希望剩下的亲人能好好生活。
他只是想,他在意的人,能过得好一点就好了。
言雾觉得,黑潮可以随时会吞没他,他无所谓。但他的家人与爱人不要被生活的痛苦与困厄波及。
昏暗的路灯下,清瘦纤长的影子静静地躺在地上,像一只安静温和的孤独鬼,黑漆漆的,如果没有那一盏暗淡的路灯,几乎就要完全消失在黑暗中,不见踪影,无人可觅。
可好在还有一盏灯还照着他。
言雾抬起头,看见远处一个朝他跑过来的高大少年。
他握着手机,想和娄峥说,哪怕他的爸妈都不在了,他还有哥哥和杨叔。现在,他还有一个或许可以一辈子都留住的爱人。
——
“和谁打电话呢?”周迁无声做着口型。
他急匆匆跑出来找言雾,停下后喘了几口气,额角也冒出了一点细汗,看着言雾的眼神明亮又专注。
言雾一时恍了神,连娄峥在手机那头说了什么都没听清,定定地看着周迁,心里不合时宜想:早知道就不走这儿来等了,害他跑这么远来找。
他轻轻把手机掀了个面,冲着周迁的面,让他看通话人名字。
周迁几下平复了气息,看了眼手机上显示的“哥”,不动声色地嫌弃撇眼。
一阵风吹来,言雾抬手挡住垂落在眼前的碎发,低声和娄峥道别。还未放下手机,一只温度灼热的手覆上他拦住额前的手背。
言雾抬起头。
周迁冲他一笑,揉了揉他冰块一样冷的皮肤,摸小猫似的,把他的头发往旁边一捋,露出白皙饱满的额头。
“成雪人了。”他道,有些不满,“外边这么冷跑下来等做什么,明溪安那小子欺负你了?”
他放下手,没有在外面和言雾亲密。
手上的温度骤然离开,言雾微曲手指,清隽的骨节不知是冻的还是暖的,泛起淡淡的血色。
他看着周迁克制地放手,抿了抿嘴,道:“你不要总是这样说人家,他很好。”
周迁吊儿郎当地应了一声:“行,你个小没良心的,和程江谢那家伙一样眼神不好,就护着那魔王。”
他和言雾走出小区,向地铁站走去,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偶尔与言雾冰凉的手指碰到,一触即分。
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中旬了,走在大街上温度已接近零下,过一段时间该下雪了。
周迁是不怕冷的,他侧头看着言雾冰白的脸颊,有些心疼:“前面就该把程江谢的车开出来了。杏苑离这边太远了,地铁到不了,待会儿我们得转车。”
言雾低着头,试图把鼻子也埋进围巾里。他怕冷得厉害,一张口又打了几个喷嚏,逼得他偏过头去,好半晌才眼里含着水,鼻音微堵地开口:“你有驾照?”
周迁比他大了两岁,有驾照倒也不稀奇。
周迁嗯了一声。
他看了眼言雾泛红的鼻子,蹙眉:“早知道不让你过来了,现在这天气晚上太冷了。”
“没事。”言雾闷着声音,“鼻炎而已。”
他的手被周迁握了一下,温暖的热度一瞬间驱散了些寒意。
可周迁下一瞬又轻轻地放开。
“我们快点走。”他道,“回去就可以抱着你了,你男朋友给你取暖。”
言雾轻轻弯起嘴角。
周迁走在他的外侧,高大的身躯帮他挡住了不少风。言雾目光下移,落在他自然曲起的手掌上。
周迁的手是宽大的,有力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淡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蜿蜒。
刚在一起,他们还都没什么顾忌时,他总爱紧紧握着他,把着他,用粗糙的指腹磨他。虎口卡在少年仅有的微微丰腴上。
手背上青涩的血管时常无声地凸起,有如弓弦般张驰,在阳光下或隐晦暧昧,或磊落亲昵。
言雾每每看着,都感觉心里烧着一把火,要把他和周迁一起化成灰,再也不分开。
只是现在言雾很少再看见那双手握住自己的样子。夜晚无光,月色也照不亮周迁完全拥住他的样子。
他忽然伸出手。
纤细的五指张开,顺着空隙分开周迁的手指,与他指尖交缠。
周迁迈出的右脚一顿,下意识一抽手:“阿雾?”
言雾攥紧他,抬眼看他,灯下雾一样昳丽柔和的眼睛望着他,清亮无声。
“冷。”他说,“你现在就抱我吧。”
以后都握着他吧。言雾在心里轻轻的说。他不想再在乎旁人的目光,也不想在乎向他刺来的恶意了。
他爱的人足够强大,他们会携手抵挡风雨。哪怕是在暴雨中相拥,他也不觉得那会真的杀死他们。
长风横贯天地,独独眷恋深谷雾色。
周迁向他的方向走了十几年,不知奔跑过多久的时间,跨越多长的道路。
言雾不知道他在最初离开自己时是否能感觉到难过,不知道他被监控了那么多年是否能感到厌恶,不知道他跑回国时却看到物是人非时是否迷茫,也不知道他日复一日地观察别人,试图让自己变成众人眼中“健康”的样子时,是否痛苦。
他只知道,自己替他感到委屈。
或许周迁无法感知到这些对他来说不公之事带给他的痛苦,可言雾感觉得到,他只要一想起这些事,心脏就像是被吊在万米悬崖,紧缩抽痛。
周迁为什么感觉不到痛呢,为什么不愿意停下来,只为了他自己一个人好好活着,而不要一心一意因为想要爱他,而强硬地拆散自己,把自己拼成身覆盔甲的模样?
言雾盯着周迁英俊专注的眉眼,那里面好像刻着永远也不会熄灭的火炬,像是追逐十多年,行过千万里路与海洋也不会消散的风。
言雾冲他一笑,鼻子有些酸,但并不是想要打喷嚏。
他向前一步,张开双臂。
白色的鞋子踩在黑色的鞋间,淡蓝色的围巾被风吹着,轻轻飘飘落在周迁身上。
言雾怕自己再不回头,停在灯下等等他,这个傻子会一直跑,直到像古希腊神话里的马拉松,死在漫长的奔跑与战争之中。
所以,这回他要先抱住周迁,不让他再孤独地在夜色里奔行了。
言雾被死死按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他轻轻抬手,放在男生宽阔硬朗的脊背上,隔着衣服,顺着坚实的肌肉拍了几下,像在给冒雨回家的雄狮子顺毛。
“我们要在光下拥抱。”他在周迁耳边轻声道。
周迁是最好的人,他要拥有最灿烂、最光明坦荡的爱,最炽热灼然的情感。
长风要逐日,要带着满身在清晨中裹挟而来的明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