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迁目不转睛。

他的朋友。他想。

“难怪蔫搭搭的。”周行远往娄峥抱着孩子的手臂旁凑了凑，微俯身，温声开口，含着逗弄：“行远哥哥来抱抱。”

周迁脖子有些酸，可依然仰着去观察言雾。他第一次主动触碰周行远，抓着他的裤子踮起脚，去看小孩的表情。

男孩没说话，抿着软嫩的嘴，毛茸茸的脑袋抵着娄峥的脖颈，圈紧了哥哥的脖子，乌色圆瞳盯着周行远。

周行远笑了笑，手臂自然地从男孩的腰上穿过，一手搂住后背，一手去圈他的腿。

娄峥不满地低声道：“你怎么不去抱你家的崽子？”

话虽这么说，到底怕拉扯时伤了小孩，娄峥由着他把弟弟抱走。

周行远低头看了眼盯着怀里的孩子的周迁，笑了笑:“周家的小鬼从来不肯让人碰，老头子上回想抱，被小鬼踹了一脚。”

“想要么？”周迁难得专注的视线逗乐了周行远，从未见过弟弟对什么有这样的兴趣，他恶劣道：“别家的，不给你。给我抱，也不给你。”

周迁冷淡地撒开扯着他的手，完全忽视了他哥，目光直直落在言雾身上，伸出手臂，想去摸男孩软软垂落的小腿——

“周行远！”娄峥吼了一声，先一步抬起言雾的小腿，冲周行远道：“管好你家老二。”

“你真粗俗，能不能给他换个称呼。”

周行远啧了一声，避过周迁的手臂，走到长椅上坐下，让周迁过来看言雾。

小孩精神不大好，安静地靠在周行远怀里，水泱泱的眼睛落到周迁身上

“怎么还是这么不爱说话，蔫了吧唧的小白菜，和我家的小鬼挺像的。”周行远轻轻晃了晃手臂，怀里的男孩没什么骨头似的软在他怀里，随着他的动作一颠一颠的，没什么反应。他皱了皱眉，看向娄峥。

“病一直好不了。”提到这个，娄峥有些焦躁，“吃不了药，有吞咽障碍，他爹和老杨愁死了，让我带出来放放风。”

周行远不说话了，搂着男孩的手臂紧了些，又慢慢晃了晃他。

周迁听着娄峥说话，目光盯着言雾，碰了碰他裸露在外的白嫩手臂，又一下子缩回手。

娄峥和周行远都没有阻止。

周行远握着男孩的手，手心朝上向周迁伸出，低下头，温和道：“小雾今天会有第一个朋友。”

“他叫周迁。”

周迁抓住言雾被操控着伸出来的手，有些急切，一直望着言雾，也不说话，直愣愣地看着。

那是一个和他一样安静冷淡的孩子。周迁想，忍不住回味似的在心里默念。和他一样。

没什么情绪，不喜欢说话，和他一样，也生着“病”的朋友。

心脏忽然重重跳了一下，他握紧了言雾的手，安静地垂下眼感受着，第一次感知自己的真实存在。

“你弟不是不是会笑吗？我看着挺正常的啊，不像你说的小面瘫啊。”娄峥的手臂搭在兄弟背后的长椅上，盯着周迁，忽然道。

周行远一愣，猛地抬头。

——

两个半大的少年，就这样都开启了拖家带口的生活。

周迁回国时正值暑假，娄峥和周行远有大把的时间带孩子。

那年的夏天格外真实，7岁的男孩第一次感受到热意从柏油路地面翻滚而起，看到枝桠上的绿叶青得像是要滴水，阳光从交错的叶间坠落，落在湖岸清澈的水里，倒映出两个幼小的孩童的笑颜。

他听见蝉鸣，看见蓝天，牵着言雾的手。

他后来才知道，言雾的病是可以好的，他是会说话的，他会有情绪。

他们其实不一样。

周迁有些失落。

可他并不失望。

言雾仍是唯一证明他的心脏在跳动的证据，他仍是他世界里唯一有声音的、有色彩的、有生机的样子。

周迁庆幸言雾的存在。

他每每仰头看着娄峥或者周行远抱着言雾，初见时病殃殃的男孩眉眼昳丽漂亮，像是天上人间的雪团子，鲜活又生动。圈着哥哥们的脖颈，从背后探头向下看他时，总会向他的同伴露出一个下意识的笑。

周迁从他这里学会了笑。

他开始过分亲近言雾，总是惹得娄峥不满。有很长一段时间，娄峥和周行远抱着言雾，都不肯放他下地走路，怕周迁拉着他跑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周迁这样做过的。

年纪尚小的男孩哪怕早已开智，过于聪慧，仍然控制不住孩童的占有天性。他牵着言雾跑走了，躲在一个谁也没法找到的角落里和他说话。娄峥和周行远在外面急疯了，最后杨邢去交警大队调了监控才找到他们。

他的病症的危险初露端倪。

秋日时，周迁过了八岁的生日，开始学习表达别的情绪。

他发现，言雾会在言微和杨邢抱他时笑，会在娄峥和周行远欺负他时发脾气，会恼怒，会不满，会因为看见幼猫饿死在街头而哭泣，会因为周迁为他带来一只雀鸟而欢笑。

周迁想要和他像一些，离他近一些，让自己也成为言雾所在的世界里真真正正的人。

他再次开始观察。

他学会娄峥对言雾的保护行为，学会周行远适应环境、巧言对世的本领，学会对言雾下意识露出笑，像言雾对他一样。

他开始像一个正常的孩子。

除了情绪表露得过于生硬，偶尔展现出的对于玩伴的过激保护欲与占有欲，他几乎与常人无异。

可周行远开始发觉他的不对劲。

像是瞬间输入大量数据的机器，核心面板发热过载，出现短路与死机。有时周迁会更加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更不知晓世界是否真实。他出现了失去意识的情况，浑然不觉自己在失控时期做了什么。

周行远曾看见他面无表情，毫无意识的，谁叫也没有反应，丢了魂魄一般地出了门。他跟着弟弟一路找到言雾的家，看着他在敲完门见到言雾后，才恍然惊醒一样的神情。

但在大多数时候，周迁似乎在向好处发展。

他笨拙地冲言雾笑，在对方不肯爬到他背上玩耍时佯装不满，会因为突如其来的零食而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刻意模仿着旁人，渴盼成为言雾世界里的“正常人”。

可等到兄弟两回到家，周行远又会心惊于他的沉默。

像是过度消耗后的充电期，周迁在离开言雾身边的那段时间显得格外沉静。他频繁的失去意识，切断与任何人的联系，一个人在房间里悄无声息地度过没有同伴在的每一个时刻。

简直像是数据紊乱失调的机器人。周行远含着隐忧想。

彼时他尚不知道弟弟生了病。

冬天很快到来。

周迁在一点点恢复正常，他的自我调试机制在幼小的身体和意识里发挥着出乎意料的强悍作用，他已经可以正常自如地切换自己的程序，不再频繁出现“短路”和“调修”的状态。

周行远松了口气。

虽然周迁对言雾的热情依然过分得令人惊异，但好歹他弟已经不像刚回家时的那个冷冰冰的小机器人样了。

直到雨天。

周行远从那天开始知道，原来他的弟弟生了病，时刻处于一种非常危险的精神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