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智恩。”韩教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脑海里搜索着什么，然后他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啊，你就是那个……最近在电视上很活跃的学生？”

姜智恩感觉到那三个字——“很活跃”——里面藏着某种不太友好的意味。但她没有退缩，只是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请假条递了过去。

“教授，今天的课我可能上不了了。公司临时安排了采访，所以想向您请假……”

她的话还没说完，韩教授已经放下了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他没有接请假条，只是看着她，嘴角微微向下撇着。

“采访。”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轻蔑，“所以你进大学，就是为了更方便地请假去搞那些事情？”

姜智恩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教授，我进大学是为了学习的。”

“学习？”韩教授轻轻哼了一声，伸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乐理习题册，翻到其中一页，推到姜智恩面前，“那你告诉我，这个和弦进行是什么调式？属和弦的解决方向是什么？”

姜智恩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道关于调式分析的题目，五线谱上写着八个和弦的进行序列，要求分析出调式中心并标出属和弦的解决路径。

这是上周课堂上讲过的内容——但她上周四去录《Star》的特别舞台，周五彩排，周六打歌，周日又拍了一天的画报。课程笔记是在回宿舍的保姆车上就着手机屏幕的光补的，断断续续，像一条被扯散了的珍珠项链。

她盯着那道题看了五秒。

“Eb大调。属和弦是Bb major，解决到Eb major。但第七个和弦是 borrowed chord，从平行小调借来的Cb major，所以属和弦的解决在这里被延迟了，形成了一个临时的 deceptive progression。”

韩教授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那是一种非常细微的变化。眉头微微松开，嘴角的弧度从轻蔑变成了某种介于意外和审视之间的东西。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习题册又翻了几页，翻到一道更难的题，推过来。

这一次是一段完整的巴赫众赞歌和声分析，四声部，七个和弦，要求在谱面上标出所有的非和弦音并分析其类型。

姜智恩没有犹豫，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低头开始标注。

经过音。辅助音。换音。先现音。

她的笔尖在谱面上移动，不快，但每一个标记都干净利落。铅笔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像一串细碎的脚步声。

韩教授看着她的手，看着她握笔的姿势，看着她标注每一个非和弦音时在谱面上停留的时间。他的表情在一点点变化，但始终没有说话。

姜智恩标完最后一个音，放下铅笔，抬起头。

“教授，这样可以吗？”

韩教授沉默了很久。他拿起那张谱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把它放回桌上。

“你的基础不错。”他说，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仍然带着一种不肯轻易让步的固执，“但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高兴吗？”

“因为您觉得我们这些‘爱豆学生’不认真。”姜智恩的回答坦率得让韩教授愣了一下，“您觉得我们来上大学只是为了拿一个文凭，为了在简历上多一行字，为了在粉丝面前显得更有文化。您觉得我们坐在教室里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和弦进行和声部导引，而是下一个行程、下一次回归、下一个镜头该怎么摆。”

韩教授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承认。

“教授，”姜智恩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理解您的想法。您花了几十年研究音乐，把生命里最好的时光都献给了学术和教学。您站在讲台上看到的，是一群连基础乐理都搞不清楚的学生，却一个个都想当明星、想出名、想站在聚光灯下。您觉得这不公平！凭什么你们这些什么都不懂的人，能得到那么多关注和掌声？”

韩教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不耐烦的那种敲法，而是一种被说中了心事的下意识的动作。

“但是教授，”姜智恩继续说，“您有没有想过，有些人的舞台不是在教室里，而是在外面？”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坐在您的课堂上的时候，是真的在学东西。您上周讲的调式分析和声部进行，我在录歌的时候用上了。制作人老师说我的编曲理解比之前好了很多，那里面有您的功劳。但有些事情，是在课堂上学不到的。比如在三千人面前唱歌的时候怎么控制呼吸，比如在直播镜头前出了差错怎么笑着圆过去，比如在网上一片骂声的时候怎么不让自己崩溃。”

“这些东西，不是您不教，是教室里教不了。它们只能在舞台上、在镜头前、在那些聚光灯下面，一点一点地摔打出来。”

韩教授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擦着镜片。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