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在琬胧身后’吱呀’一声合上，将外头的夜风、漫天巡视的仙人流光，以及叶断鸿那有些荒腔走板的话语，一并隔绝在了薄薄的门板之外。

屋里出奇地干净。

孤生竹在这方寸之地布下了极精巧的避尘与驻留阵法，把当年和乔疏朝夕相对的居处，像一颗琥珀一样完完整整地封存了下来。

没有经年累月的蛛网与积灰，甚至连空气里都隐隐残存着一丝极淡的冷竹香气。

这里的陈设简陋至极，一张旧木床，一方小案几，紧挨着洗脸架的是个储物面条柜，柜子旁边是个衣架，架子上还挂着不少小孩衣服。

小案几上摆放着木剑、毛笔、书籍、习字帖……还有一把凡铁制成的小刻刀——月恒道场的弟子年幼时，外门的传法长老都会安排一项作业，让弟子以此刀刻凡木，好练习手腕稳定性，为将来握剑做准备。

当琬胧看到乔疏盯着小案几上的一对木雕娃娃发愣时，如何不知道那对奇形怪状的娃娃雕的两个人是谁。

“年纪稍长之后，我总恨她比我聪明、修为远比我高，恨她在我每每陷入困境、束手无策时，偏能从天而降救我于绝地。恨她只是稍加修炼就一路畅通无阻进了内门还做了执法弟子，我拼死拼活跪地求师勉强能入外门……我觉得我这辈子终是比不上她的，娘，你能知道那时候我的绝望与窒息么？”

原来是在和乔木阴说话。

“可我真的恨她么？”

乔疏盯着那对奇形怪状的木雕娃娃，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的。”

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个娃娃的脑袋。

“娘，我喜欢她啊。”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她自己反倒怔了怔。

原来这么早。

原来她在那么小的时候，就已经那么喜欢孤生竹了。

她在无数次看见孤生竹的电光火石间，总觉得自己若是能为了孤生竹死了也心甘情愿，可她现在才明白，这是因为她曾经是有那么绝望、那么窒息地喜欢着孤生竹的啊。

乔疏喃喃自语道：“那时候我总想着，如果我能变得再强些，如果我能变得和她一样，如果我能变得比她还强……即使我知道她很可能并不介意这种实力上的差距，可她喜欢的是那么差劲的我，因为我是那么喜欢她，所以到头来……就是连她所喜欢的我自己，我也一并不能接受。”

如果她当年没有非要追求一个‘配得上孤生竹’的自己，没有执着于在实力上与孤生竹竞争，那么这份普普通通的喜欢，很容易便会渐渐长成恋慕，最后成为真正的恋爱。

也许，她们真能这样一路走下去，生死相随。

但那时候一直没发现，现在再发现，也都是晚了——现在有琬胧一直陪伴着她，她又有什么不满的呢？

只是她总觉得，关于孤生竹，她似乎还缺少一个给乔木阴的交代。

在知道孤生竹屠灭月恒道场时，她没有升起多少复仇之心，在得知孤生竹是杀了乔木阴后，她也依旧没有想过给乔木阴报仇。

“娘，我好像杀不了孤生竹了……”乔疏思及此，隐隐有种惶恐，害怕乔木阴会因此对她感到失望，然后这份好不容易得到的母女亲情会开始变得疏远。

“我当初接下与孤生竹的约战，事前本就说好了一切后果自负，生死皆由天命。那时候我要是能杀了她，我也会杀了她，只是结果不好，是我死在了她手上。”

乔木阴在乔疏掌心轻轻写着，旋即变幻了一种语调，落字尤其郑重。

“况且我于你，既无生身劬劳之苦，亦无乳哺顾复之恩，现如今亲情会合，骨肉俦仪，已然幸甚！”

乔木阴写到这里，抬眼看向一旁的琬胧，然后又收回目光：“孤生竹能在我死后把你好好养大，就这一点来说，我对她是十分感激的，你不要对自己那么苛责。”

然后乔木阴捏了捏乔疏的手掌心，多有安抚，待到琬胧伸手过来试图牵乔疏的手，才将乔疏的手交到琬胧的手里，自己消失不见。

乔疏入手就感到一阵微凉，那只手上有些常年持剑而磨出的茧子，并不似孤生竹那般光滑柔软，手指顺着她的手背下滑，最终轻轻扣住了她先前割破、此时虽已止血却仍留着一道暗红血痕的手腕。

琬胧微微垂眸，指腹摩挲过那道伤口，力道极轻，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安定：“世事无常，如果那时我没有带你走，她定当也是会合理安置你，保你周全。嗯，孤生竹相貌不凡，气质如华，又是个绝顶聪明的女孩子，待人接物无丝毫做作，若我是你，定也是要寻这样的人做道侣，相伴一生。”

手腕上传来的微痒与触感让乔疏心头一震。

她转头看向琬胧，听到琬胧这番话，忽然想起方才门外叶断鸿那番颠三倒四的劝慰，苍白的耳根微微有些发热，只觉得琬胧所说并非表面那么简单：“我姑姑那是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