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女子微怔,反应过来后霎时心急如焚:糟了,这茅舍内外根本没有能容人藏身的地方!
却见谢挽之起身面色沉着地飞速环视四周,在注意到屋梁和屋顶之间的夹层后,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悄无声息地纵身跃上,低头冲黑袍女子顽皮地眨了眨眼睛。
“……”黑袍女子看着接下来眼前发生的一幕,嘴惊讶微张,又在听到脚步声离近后快速敛容重新跪回了香案前。
门被从外“吱呀”一声推开,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子,一袭青袍上打了三两补丁,剑眉星目,长身玉立。
正是丐帮已故帮主任慈的义子,现任丐帮帮主南宫灵。
接下来的一盏茶功夫,茅舍里只有一个人的声音。
黑袍女子沉默地跪坐在香案前,自动过滤着身后年轻人嘴中喷溅的毒液,冰冷的讥讽和嘲笑、志得意满的炫耀,他怎么会以为这些话如今还能刺痛她?
他的心早就被仇恨和不甘填满,笃信任慈是自己的杀父仇人,这些年抚养自己不过惺惺作态,听不进别人哪怕半句解释。
“札木合、左又铮、西门千、灵鹫子,这四人都已经死了。他们是因为你才死的!”
“还有那个曹清,哈!老东西消失了那么多年,我找了他那么久,没想到几天前竟会突然现身,不自量力。”
“老东西就差一点没死在我手里,也不知道还得罪了谁,被烧死在巷中。”
说完这番话,注意到黑袍女子虽背着身默然不语,但身躯分明微微颤抖,南宫灵终于忍不住得意地哈哈大笑:
这就是他留着叶淑贞,或者应该称呼她曾经的名字秋灵素,暂且不杀的原因之一。
任慈刚死,她如果也突然暴毙,会容易引人怀疑,何况也需要利用她来清除一些别的障碍,比如逼她写下四封求救信,引曾经爱慕过她的四个人上钩,然后将其一网打尽。
而且看着她如此痛苦,他心里的恨仿佛也能得到短暂的宽慰。
快了。榨干她最后一点利用价值,他会借别人的手,杀了她。
似乎终于欣赏够了仇人狼狈无能的姿态,南宫灵转身扬长而去。
黑袍女子也就是秋灵素,她双目微阖,似乎一如往常地在香案前沉默跪坐,但只有走近才能发现她此刻眉峰紧蹙,呼吸急促,脸色苍白如纸,鬓角沁出冷汗。
就在这时,一道中正平和的内力不疾不徐地自后心传入身体,连同体内乱窜的气息被一点点轻柔地抚平归顺。
良久,秋灵素呼吸趋于均匀,她缓缓睁开眼,青年撤开手掌,刚才还笑眯眯没个正形的某人此刻眉宇温柔,语调沉静:
“不是笔握在谁手里,债就该记在谁头上。”
“墨是他逼你蘸的,纸是他给你铺的,你写的那几封信,每一个字,都是他欠的血债。”
“不是你的。”她轻轻按住秋灵素的手腕,目光温暖坚定。
像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抓住浮木,秋灵素眼前涌起一片潮热,深深呼吸,艰难逼回眼眶的泪意。
眼下不是哭的时候。
“啊!而且他有件事说得不对。”谢挽之以拳抵掌,严肃纠正:“老头不是被哪个仇家烧死的,是被我放火烧掉的。”
??!!
“只不过在我放火之前,他已经死了。”见她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谢挽之吐了吐舌头,挠头嘿然一笑。
“……”这孩子是故意的。
也难怪南宫灵会错以为除了他之外,还有别的人也在追杀曹清。
将尸体挫骨扬灰,是恨毒了任慈的南宫灵想做不敢做的事,理所当然会认为将曹清毁尸灭迹的另有其人。却不会想到谢挽之正是利用了他这种心理,将曹清和他身上很可能来不及处理掉的线索一起销毁。
心狠么?但也足够果决。
冷静地不像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孩子。
就像刚才,即使是再精通缩骨功的高手也无法将自己藏身在那样狭窄的夹层之中。
如果自己没看错,这孩子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全身的关节卸开,将身体塞了进去。
这么做需要忍受极大的痛楚,可她当时不仅能保持意识清醒,而且面不改色。
对自己也足够心狠。
谢挽之,曹清为什么会千辛万苦找这个孩子来保护自己,秋灵素到此刻终于有些明白其中原因了。
可是,如果要带上自己这个累赘一起逃,只会搭上这孩子的命。
她将石梁另一边的山上有南宫灵派人看守,以防她有机会和外界联络或逃跑,以及自己已经不剩多少利用价值的事实悉数告知了谢挽之。
“我虽不知这山上一共有多少人,但想必不会少于五六十。”
“我已决心追随任慈而去。”秋灵素柔声道:“就当是我辜负了曹清的好心。”
她相信这孩子既有办法上山,也一定有办法逃出生天。
谢挽之却没有马上开口,她正专注地侧首望向窗外。
春日晴空之下,空气温暖潮湿,惠风徐徐。
她转头,日辉落在眼中,目光温柔明亮:
“夫人,你不妨再多信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