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宴春说,这世上有贼心的也会没贼胆,有贼胆的也未必会有贼心,他们不是一定能碰上面的,很多人都提前输给了预设的结局,有时候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本想着说了这些话刘宴春会愤怒,会反驳,但他却沉静得可怕,完全陷进了自己的世界中。
药奴一案刚刚平息下去时,城内百姓不安,人心惶惶,有点银子的都拖家带口地往外跑,没银子的家家户户紧闭门窗,不敢出门上街,一时之间风声鹤唳。
“说句实在的,这世上没有人会不对这样的生意感兴趣,即便它惨无人道。这些年找我的人多得是,什么人都有,什么价都有人出,要是我稍一松口,那我挣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有何至于沦落到这样的下场。”
“可我不敢,也不能。”
他见过堆成小山的金砖银锭,也见过装满整船的奇珍异宝,但他眼里只看得到被泡在药缸里的孩子,那些个小家伙扑腾来扑腾去的,还以为是在洗澡,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渴了饿了都灌药汁,哭哑了也不会有人把他抱起来,命运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一场如出一辙的安排而已。
刘宴春就这样靠着治疫攒下的那点名声在上善城死撑了几十年,归根结底,这还得感谢一连两任城主都是难得的好官,但凡他起了点别的心思,现如今这地方是何模样都难以预想。
“我本就是个孤家寡人,这辈子也没有别的念想,只盼着能当个对得起自己良心的好大夫那就算是此生无憾了。姑娘不必再来找我了,不愿做的事就是不愿做,这辈子我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他的语气很平和,和平日里与人闲谈时别无二致,一点都不为自己所处的境地感到担忧。
“不过,我还是想活着出去。”
泠筝道:“为什么,你不是心无所求了吗?”
刘宴春道:“有,我还有心愿未了,不过也只此一桩了,须得了了这个心愿,我才是真正的死而无憾。”
他一直盯着桌面看,目光许久都未挪动半分。
“我得带上玉树一起走,才算是死而无憾。”
出了门艳阳高照,所有景象的色彩都在瞬间恢复了过来,但街道上却冷冷清清的连个小摊都见不到,间或一两声清亮的鸟叫声,四下里空荡荡的安静,让人有种恍如另一世的错觉。
“刘宴春说的话可信吗?”凉月问道。
泠筝叹了口气,说道: “七分真,三分假。要么他是真的不沾,要么是藏得太深了。”
她随手折了一片巴掌大的叶子盖在头顶上,原先带着的帏帽被她拿来扇凉了。
“我总觉得他的话还没说完。”
为什么不告诉乔老头真相,当真是因为怕他接受不了吗?
可是一个人真的能好到这个地步吗?
乔春生为何突然要去送死,为着乔春生的早死,刘宴春既亏了本钱又背骂名,他图什么呢?
脚下的石子路被晒得发烫,隔着鞋底仿佛都能感觉到烫脚,泠筝走得很慢,她的视线扫过垫在路面上的一颗颗被磨掉了棱角的小石子,继而看向这条街的尽头。
那里人影攒动,背影层层叠叠地挤在一处,他们说说笑笑地越走越远,越来越模糊。
泠筝蓦地记起去年她带着泠禾去庙会时,泠禾挽着她一路上买的小物件快要塞满轿子了,那时别人眼里她的背影应该也是这样的吧,热闹,欢快,和所有人都一样。
就在这一瞬间泠筝忽然很想见见泠禾,也不知道她托人捎回去的漂亮物件她喜欢吗,姜南……
“家里有来信吗?”
萧扬回道:"除了每月月中一封之外,再无来信,眼下距下月来信大约还有二十日。"
“二十日吗,那得很久了。”泠筝道。
明明时间过得飞快,怎么一提起别的又这么慢了。
凉月看得出泠筝的担忧,她轻声说道:“我们在家里留了人的,你不要想那么多,尽快办完正事就再也不用来这么远的地方了,到时候天天都可以见着面呢。”
泠筝道:“从前常见面时也不觉得有什么,如今许久不见才知道,原来能够常相见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但愿她能回得去,但愿她还有机会珍惜这难能可贵的机会。
“谁在那里?!”萧扬朝着场子里的草垛喝叱一声,冲过去几步就把人揪了出来。
泠筝走过去一看,是个瘸了腿的老汉,他把草垛挖出来一大块空隙,自己则躲在里面再用干草蒙住缺口,若不是他打着瞌睡一时没留神把腿露了出来,还真看不出来有什么异动。
萧扬转着圈打量了一番老汉,“今日城中共欢共祭,这个时候你不去拜药王,躲在这里做什么?”
老汉也一样打量着他们,“你们又在这里干什么,几个外乡人还管那么多,当我们上善城是你家啊?”
萧扬蹲在他眼前,“我们在这里专抓不敬药王的懒汉啊,你管我们是不是外乡人上善城是不是我们家,一个当地人还问那么多。”
“你……,我不爱和你们这种人说话!”老汉说着就又钻进了草窝里,胡乱塞了些干草想要隔开几人的视线。
“去去去,外乡人!来了就乖乖去看祭祀大典啊,跑这里胡闹什么,没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