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所求到底为何物啊?”他又着人续上了杯中水,靠在身后的药架上十分惬意地眯起眼,仿佛当真不知道泠筝意有所指。
泠筝打开盒子将里面整齐摞着的金条连带盒子再次放到离刘老更近的地方,黄金亮灿灿的光辉轻轻映在他黄黑色的皮肤上,白胡子都镶上了一层金边。
泠筝侧着脑袋笑了笑,小声说道:“最起码它不该是死物吧。”
烛火昏黄,药罐熬煮的咕咚声顺着苦涩味道蔓延进几人心间,不知躲在何处的蛐蛐叫声清透绵长,倒真有些夏夜的味道。
刘老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哦。若说是拿鸡鸭鹅肉炖药膳,这满大街都是方子。亦或是冬虫夏草、牛黄、阿胶、鹿茸、犀角,以及虎骨之类的,那小店也有些现货。姑娘若是用得着老朽这就吩咐人包起来送过去,只是实在用不上这么多的银钱,还是收起来吧,看久了老朽都要被晃花了眼睛。”
刘老按着眼眶揉了揉,又将盒子推回来,二人你来我往的推了半天最后也没定下到底收还是不收。
泠筝自然知道想要一下子接触到当地最隐秘的秘密并不容易,她现在以姜南的身份做事也不比在京城方便,这里没有什么人可以调动,想知道什么也只能自己去查验。
眼见刘老一定要将这个哑谜打到底,她也再东拉西扯了,一手捂在盒子上直戳了当地说道:“我要的是药奴。”
“伤天害理,老朽做不了姑娘这桩生意。”他微微掀开眼角瞥了泠筝一眼,语气中颇有几分冷意。
泠筝站起来打量了一番堂内布置,尽收眼底的是堆放着药材的桌子,几张桌面都没有上漆,有些地方甚至凹凸不平。
远看时泠筝只觉得这药堂给人一种雄伟壮观的感觉,没成想人进来了才发现钱当真都被花到了刀刃上,只有能给人看到的地方才气派,内里却是能凑合就凑合。
一眼扫过去甚至没有一件值钱些的摆件,唯一值钱些的恐怕就是刘老方才拿着喝水的那套杯盏了。那应该是京城来的东西,一整套下来花费的可不止银子那么简单,寻常百姓就是有钱也寻不到门路。
这几日她也断断续续地打听了些消息,总得来说就是没有人知道金燕堂是怎么起的店,那地方原是一家酒楼,只三两个月的功夫就被改成了药堂。
据说金燕堂刚挂了牌子那年上善城里的百姓十分也排斥,基本上没人来金燕堂看病买药。那时城内大小药堂药铺最起码也有数十家,即便金燕堂气派无比价也不贵,也没有人愿意给一个外来大夫买账。
一个人想要融入异乡谈何容易,更何况还要取信于人,饶是医术高超的刘老那时也只能冷坐空堂,常常一连好几日都没有分文进账。
但事情的转折就在第二年年底,上善城突然出了疫症,尽管真正的情景如何已经无从得知了,但从几位老者的回忆里就能知道肯定是惨不忍睹。
他们说,当年封城之后许多大夫聚在一起研究了大半个月都没拿出来药方,就在后山那个天坑都快填满的时候金燕堂突然拿出来了药方,并且无偿提供储备药材供给城内百姓治病,就此才算是真正打开了金燕堂的名声。
此后金燕堂在上善城算得上是一家独大,不论是门面还是名气,都没有人再能与之相较。
这就很矛盾了,如果说刘老是一个爱财如命的人,他借着药堂敛财才能建得起来这门面,那也倒是说得过去。
可是眼下看来,他好像对这些身外之物并没有多大渴望。到底是钱赚够了打算金盆洗手了,还是他戒备心太强了,泠筝一时拿不准主意,但她也不想白呛一鼻子灰回去。
“可我怎么听说,金燕堂风水极佳,一片叶子落到金燕堂的土里都能长成树,养的活物更是一绝。”
刘老听到这话瞪了泠筝一眼,凹下去的浑浊眼球中泛着浅淡的白色,与他的白发白胡子放在同一张脸上更显出几分高深莫测,他很是不快地回了一句:
“哼!黑水淌过白地,白地就一定会跟着变黑?姑娘这话说得好没道理,殊不知浮世万千人各有志,有的人就是能一生端正不染尘埃。”
刘老说着便站起身,挺直腰杆往偏房那边走,并用眼神示意泠筝跟上,身旁的伙计跑在前面麻利地掀开帘子,一进门映入眼帘的就是乱七八糟躺在榻上的十来个人。
屋里光线暗得很,两扇小小的窗户紧闭,四个角落都支着架子,架起的几口大锅里漆黑的药汁烧得滚烫,蒸腾的热气冒不完一样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整间屋子都是一种雾蒙蒙的潮热感,让人浑身不适。
这才进来没走几步,泠筝就已经觉得十分难耐了,仿佛是淋了一场毛毛雨,她身上的衣裳黏糊糊地粘着身体,稍微一动就扯得皮肤发紧。
刘老和其中一人简单说了几句话,掀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才继续往前走。
又过了一道门才,泠筝才看到这里竟还有一条像小路一样的小通道,通道边上就地铺着草席,人也就地睡着,见有人进来他们随意翻了个身,用手挡住光线拉起被子盖在了脸上,咽了口唾沫又沉沉睡去。
刘老说,像这样身患顽疾久治不愈的人,他也将他们称作药奴。泠筝若是真想要药奴,就不收她的钱了,挑几个好的带回去吧。
喝过安神汤的几人已经睡熟了,余下的几个正在闲聊,有的没有理会他们,有的却半撑着身子坐起来大眼瞪小眼,不明所以地瞅着这几个人。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有人说什么之后,又兀自卷上被子躺在了角落。
泠筝的视线从这些人脸上一个个扫过,他们眼中只有麻木和迷茫,像是很不理解有人特意跑到这边来看他们一样,又像是习以为常。
但不管是哪种,他们的反应总归也只有一瞬而已,过了之后依旧该干什么干什么,早就对这一切都见怪不怪了。
伙计跟在几人身后小声说着这些人的来历,无家可归和不治之症几个字眼反复出现在这里每个人的介绍里。
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有的早就年过花甲,有的才是而立之年,却都因病困顿萎靡,躲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日复一日地吃着药,怕是早就忘了外面如今是何年月。
“刘老说笑了,既是这样,我去别处再求便是。”
屋子算上通道的范围也很小,这块地方基本上完全可以看作是一条狭长的过道,越往里走泠筝就越觉得呼吸不畅,她强忍着不适才走完了这条小道。
正要折返时,泠筝的衣袖被刘老猝不及防地拽了一把。
“你还要去别处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