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拒绝不了这种小孩子可怜兮兮的眼神了,但今日她更想去那个人最多的药堂,看看这上善城最有名的先生医术究竟有多高深。
如此一来,就只剩最后一家了。这家不仅是名气最大的,也是三个药铺中店面最大的,它就坐落在上善门往西走个二十来步的地方。
金燕堂是三开间的门面,整座药堂足足有六扇门,店里同样煮着几味药,远远的就能闻到,都不用看路,只是顺着药味飘过来的方向就能找到这家药堂。
走近后就能看到门心板上刻着的药联,那字迹龙飞凤舞很有劲骨,门外台阶下还特意开出一方小小的花坛,深黑色的土里种着十来株高过房屋的竹子。
店内足足有四个座堂大夫,但人排得最多的只有一个队伍,泠筝她踮起脚尖伸长脖子顺着队伍往前看,视线范围内只有高矮不一的一溜后脑勺,只略微可以看到堂内那位先生穿着的青色外褂的一角。
二人跟在队伍末尾龟速往前移动,来时堂外一小片金竹的叶边上还挂着点点露珠,她们只稍稍往前移了一大步的功夫就已经被晒得蒸干了水分,青石板铺成的路仿佛在蒸腾着热气,泠筝戴上她不愿意戴的那个丑帏帽,跑到离她最近的杂货摊前买了两把竹扇。
两人手里扇子挥得都能看见残影了,泠筝朝不远处墙根底下坐着的人招招手,李二眼睛一亮跑到泠筝身边,伸着两根手指头,“这个数!”
“二两银子?你们还真敢要这个价!”凉月满脸的不可置信,只是替人排个队就能赚二两银子,这上善城的钱不是钱吗,竟这样好赚。
李二两条胳膊晒得黝黑,脸也黝黑,他撇着嘴压了压草帽的边沿,“姑娘,这会才天才刚开始热,二两银子已经很良心了,过会真热起来的时候可就不是这个数了,我告诉你,五两都打不住!”
凉月还想再谈谈价钱,泠筝却已经拔了发间一枚素银四棱簪递到了李二手上,“排到了趁晚叫我们,我在隔壁茶摊子那里等着你。”
她热得难受,脑子闷闷的,又恶心,脸色十分难看。
李二把那枚簪子抛起来又接住,两指捻了捻,“得嘞!”
一碗凉茶喝下去后靠在躺椅上吹了会儿风,泠筝才觉得好转了些。
“长音,现在我很好奇,你到底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非要来这里一趟?”凉月为泠筝擦掉耳后的汗,将几缕黏在皮肤上的湿发重新挽了上去。
这么闷热的天气,又是难得一见的医师,她们就非要走这么一遭不可吗?
泠筝接过浸了水的帕子叠好放在额头上,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一样,她在袖子里摸了摸拿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桌角,这才睁开眼挂上一副笑脸,朝着正在泡茶水的女人说道:“这位姐姐,我怕是中了暑气难受得紧,今早急着赶路也没来得及吃点东西,还请姐姐能为我买些糕点来配着茶水吃,余下的银子就当是劳驾姐姐的报酬了。”
女人拿过银子忙说用不着客气,焖上一壶茶就往东门处走了。
泠筝微微坐起身望向看不见尽头的街道,距此处不过百步的地方有个凹进去的拐弯,一老一小挤在那个被檐角遮住的阴影中。两人怯生生地坐在地上蜷着腿,他们瘦瘦的,小小的,路上的人来来往往有时说笑有时张望,但没有人看得见他们,也没有人为他们驻足。
她说,就当是为了他们吧。
直到太阳缓缓落进了山后头,泠筝终于坐进了药堂,她捏着罗帕掩唇咳了几声,无精打采地靠坐在那张不太宽敞的竹椅上,气若游丝,“大夫,我生来便体弱,吃了许多药也不见好转,这次不惜千里远赴上善城就是求药来的。”
为她把脉的那位刘老先生是金燕堂最德高望重的大夫,被尊称为刘老。
老先生蓄着浓密的长胡子,他把手搭在泠筝垫着一层薄布的手腕上,一手捋着胡须,两只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又侧目盯了泠筝一眼,指尖也稍微移开了些位置。
“姑娘年方几何?”
“过了今年端午正满十九。”
“可是长居北地?”
“是,今日来此专程诊病。”
“一年之内可曾有过重病?”
泠筝答道:“对,年前突闻噩耗,一时悲从中来病了许久,吃了许多药也不见好,只好到处去求医问药了。”
老先生点点头,又问道:“可是带足了盘缠?”
泠筝随即问道:“是药钱很贵吗,先生尽管开方子就是,我既是跋山涉水的来此一趟,自会想办法筹集银钱,您不必担心。”
“不,药钱不过五十文,老朽的意思是,姑娘最好在上善城多住些日子,吃完药再走。”
凉月递上银子,“先生这话我没听明白,难不成这药方出了上善城就能自己生出来一张新的来?”
“倒也不是,只是过早归家姑娘难免继续过上心力交瘁的日子,不如病好了一并归去,养足精神才能打得了胜仗。”
泠筝道:“刘老果真神医,名不虚传。只是除了求药,我还有一事相求,这事也只有刘老能帮得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