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挥挥胳膊,弯下腰抬起头望着泠筝,嘴里呼出来的白气一团接着一团往上飘散。
泠筝跑过去站在凉月身边,她一时想不出该说点什么好,只能接过她的包袱,紧紧攥着那条带子说了句:“你来了……”
凉月擦了擦额头的汗,捂着胸口点点头,说话时还是有些缓不过气,“京中一切无恙,我就来投靠郡主了。”
她说这话时脸上分明在笑,眼里却亮晶晶地闪着泪光。
泠筝说,这里没有郡主,只有去江州寻亲的姜南,以后叫她阿南就好。
凉月站直了身子牵起马和泠筝并排往前走,“阿南。”
“怎么了?”
凉月摇头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个称呼有点拗口。叫惯了小姐突然叫阿南,我一时……转不过来。”
泠筝道:“那你叫我长音好了。”
凉月略带惊讶的看着泠筝,“这怎么能行!”
“长音”这两个字知道的人虽少,但她对泠筝有着特殊的意义,这么多年来自长公主薨逝后凉月再没听到过谁这么喊过泠筝。
在她眼里,好像这个特殊的称谓只能从长公主嘴里喊出来才算对,旁人谁叫都不合适。
当然了,泠相程那次算是个意外,做不得数。
她以为泠筝早就在潜意识里将这两个字埋葬在了过去,她不想再提,也不愿意再提这个句句都是血泪的名字,但现在,泠筝就这样淡淡地将这两个字说出来了。
“这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云姝。”泠筝说。
“如今出了京城,我们都活得自在些吧,不要再守着所谓的规矩给自己套枷锁了。”
凉月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知道这些年泠筝对她的好,知道泠筝从未把她当过下人,她一直是泠筝身边最亲近的人,泠筝帮她报仇,祝她脱困,这些恩情是她一辈子也还不完的。
而眼下,她们依然是彼此最信任的人,这种情谊早就超出了主仆。
凉月手上缠着的那根缰绳勒得她手掌生疼,她拍了拍马背放开绳子,马儿依旧在跟着她走。
二人又走了好一段路后,凉月低着头试着叫了一声:“长音?……”
“嗯。”泠筝答道。
客栈里的桌子上早就被收拾干净了,杜六娘也不见了踪影,桌上只留下一盏不太亮的油灯,门一推开差点被风吹得熄灭了。
“吃点东西早些歇息吧,至少在元宵之前我们要赶到江州。”
蜡烛燃尽后房间里一片漆黑,泠筝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的,眼睛怎么也闭不上。
奔波了一整天她应该很困才对,可杜六娘的话说了一半留了一半,这让泠筝不得不多想。
她说的那个贵人不会是她母亲吧,是她母亲救了杜六娘吗?
打泠筝记事起母亲就很忙,那时候她还是东淮人人称道的才女,又与圣上都是先皇后所出,身份贵重风头无两。
她和所有年轻女子一样,心高气傲,不肯服输,也着实是个难得一见的奇女子,经书六艺无有不通,就算是当朝大儒与她论文采都是不相上下。
她的脾气算不得好,先皇后去得早,她和当今圣上自幼便被寄养在别的宫里,幼时也没少被宫里的孩子欺负。
皇宫那样的地方没有了亲娘就是没有了最有力的庇护,太上皇再疼爱也架不住后宫佳丽三千轮番争宠,要不是她自己争气,恐怕他们姐弟二人早就被人山人海活埋在了宫里。
就是这样惊艳才绝的一个人,她的人生却只绚烂了短短二十几年,甚至到死都魂游他乡。
她去过很多地方,平过很多不平之事,在她活着的时候从未听谁说过她的一句不是,现在她已经去世十年了,反而背上了污名。
泠筝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千言万语,都是她没用,不如母亲的十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