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元儿别开眼睛看向泠筝身后挂着的的那副对饮图,少见的缄默。
不知过了多久,沈元儿将自己手腕上扎紧的袖口解开,伸到泠筝眼前。
她说:“我讨厌沈家的所有人,但二哥除外。”
那条胳膊上从手腕上方大约一寸处至臂弯的位置烙着一长串可怖的疤痕,让人触目惊心。剥了皮一样的红肉像是被热油或是热水烫伤后留下的,但最吓人的地方在于它并不只是凹凸不平,而是凹陷了很深一块。
泠筝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幅画面,大福啃过的萝卜不就是这样吗?
她的心中不禁一阵恶寒,眼睛却迟迟无法从沈元儿的胳膊上挪开。
这不该是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身上该有的伤。
泠筝犹豫着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沈元儿再不被重视那也是将军府的六小姐,沈家竟能对她如此不管不顾?
她是怀疑过沈夫人态度转变之中暗含着的可疑,但她也不至于这样磋磨庶出子女吧,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哪里犯得上用这样恶毒的手段。
沈元儿不好意思地笑了下,“真是不好意思,吓到你啦!”
说完将又将手腕处缠紧,隔着衣裳便再也看不见那些伤疤了。
泠筝心下了然,难怪沈元儿老穿这样的衣裳。长袖虽说不至于露出伤口,但这样窄口的袖子将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很明显更能给人安心的感觉。
“这是我在两年前除夕夜为了讨好母亲去给她做面果子时被油灼的。”
泠筝聚精会神地听着沈元儿往下说。
“说来说去都怪我蠢,谁都觉得我蠢,不仅蠢,还在那么重要的日子里受了伤,坏了家里一整年的行运。所以那个正月是我头一次一个人过年。”
“我在庄子上的小破屋里吃完就睡,睡完就吃,好不自在。不用起个大早去请安,也不必每天提着嘴角笑嘻嘻地去讨好一众哥哥姐姐。其实也都还好,就是这条胳膊疼得厉害。”
沈元儿揉着胳膊皱起眉,仿佛那时候的疼痛隔着七百多天仍旧能够感觉得到。
其实她的伤一直都没好,所以疼痛才会如影随形。
她的目光失了神一样看向泠筝的项圈,又很快地低下头吸着鼻子哽咽道:“很巧,真的很巧。二哥闹着母亲给我请大夫的那天,也是农历十八,我记得特别清楚。哈哈哈哈,其实是我没吃到汤圆数着日子想回去以后做给自己吃,没成想竟数到了这样一个日子。不过今日是八月十八,那日是正月十八。”
但对沈元儿来说是一样的,昨晚她拿到这封信时一开始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但后来看到头顶悬着的月亮,忽然记起了日子,原来明日就是十八了。
她埋怨自己忘恩负义,险些成了小人。
沈元儿少见地直视着泠筝的双眼,缓缓说道:“或许郡主会觉得我两面讨好,心有不忠,我也这样想过,就在方才都在觉得自己多管闲事。但我不后悔把信交给了你,我的心告诉我,应该这样做。”
泠筝惊讶于沈元儿看似随波逐流但仍旧有自己的坚守,换个说法,她从未随波逐流,她始终是她自己。
她要比泠筝此前想象的有心性。
泠筝否认道:“不。这件事我没什么好说的,就此揭过吧。”
人各有选择,她控制不了任何人。
泠筝现在还是更好奇楚家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元儿道:“看他们说话的样子,我猜大概是楚小姐想要退婚,但她父亲不同意吧。”
泠筝:“沈夫人怎么说?”
沈元儿:“她呀,她可做不了我二哥的主!二哥如今在军中也小有风头,父亲又器重他,想来成婚之事还得从长计议。至于母亲,她自然是看不上楚家的。只是很奇怪,她不敢回绝楚家,而是一味的拖着,不然那个楚小姐何至于拖到现在还未成亲呢?”
说起这点真是一点都不符合沈夫人的做派,她一个人管着沈家诺大的门户,行事向来果决从不拖泥带水,却偏偏在这件事上一反常态。
泠筝想了想,仍旧问道:“沈家也不是一时三刻起的家,据我所知,与楚家定亲时沈家就已经是京中数一数二的世家了。那时楚家虽在京中但远不及沈家,你可知道这门亲事到底是如何定下的?”
沈元儿摇头,“不知道。我问过二哥了,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俩的确小时候就认识了,但着实奇怪,我都从没听说过楚夫人与母亲交情有多深厚。”
一般而言娃娃亲要么是指腹为婚,要么两家私交甚笃为着利益前途才定下的,就这样一处都不符合的还从没见过。
“既然如此,那就听天由命吧,我又不能做什么。”泠筝站起来就准备走。
沈元儿一直跟到轿子旁,才小心地问道:“郡主……可要回信?”她解释道:“我人在沈家,把信交给二哥派来的人再带回去,这样自然也方便些……”
泠筝道:“好啊。那就回一封信吧。”
沈元儿问:“那我何时来取信?”
“不必再取,你装好五张白纸让信差带回去便是。”
“……”
沈元儿依着泠筝的话将五张白纸叠成一样的大小塞进信封中,她拿着信封瞧了许久,手里的东西看起来鼓鼓囊囊的像是有说不完的话,但其实一句话都没有。
她不由想到二哥见到信时从喜笑颜开变得瞠目结舌的样子,有些好笑。
虽不知道这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但她照做就是了。
家中这几日忙得不可开交,沈元儿躺在床上没多久就睡着了。
夜晚,泠筝坐在铜镜前呆呆地望着镜中沉思的自己,手底下紧捂着一个小小的红漆木盒。
沈越的信被压在盒子下面,泠筝想了许久,终究是没有把那封信装进盒子里。
尚未尘埃落定之事,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