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堂之下就跪者沈夫人一个人,她就那样蜷着身子头着地,双手齐平掌心向下摊在两侧,此刻大殿之上四处空旷毫无遮挡,她整个人都变得格外渺小。
一颗葡萄掉到桌面上滚到泠筝脚边才停住,这时的蛐蛐声盖过了所有嘈杂。
没有人敢率先打破这个僵局,泠筝垂着头悄悄看那颗葡萄,用鞋边一下一下轻轻地拨着。
她的内心无比庆幸,还好她是第一个,幸亏她是第一个。
宫宴真是让人力竭。
吃什么都是味同嚼蜡,看什么都是乱花迷眼,连同大殿之上金碧辉煌的庄严在内没有一处让人身心舒展。
有人将目光投向泠筝,泠筝毫不客气地看了回去,眼睛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完完全全地将人扫过一遍后再翻个白眼,反倒弄得对方不好意思。
殿内香炉中燃着的长香已经过半,香灰撒在周围虚虚落了一圈,青烟绕着歪歪扭扭的的形状往上攀升,再消散于苍穹之中。
终究还是皇后发话了,她的笑容依旧谦和亲切,多一分会热络,少一分就是冷漠。
“沈夫人请先起来吧,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沈夫人身子顿了顿,抬起头恳求道:“妾身自知所求之事难为,还请娘娘准许妾身跪在此处请罪,万不敢再立于大殿之上,恐遭人耻笑!”
皇帝的声音压得极低,他没有去看沈夫人一眼,而是兀自捡起方才被他扔在桌上的那条珠串,一颗颗用拇指捻过。
这个动作说明他他已经很不悦了。
他道:“沈夫人既知让朕难为,又何必将此事宣之于口?”
沈夫人神色哀愁,她向前膝行几步,哽咽道:“千错万错都是妾身的错,是妾身未行教导之责惯坏了犬子,这才让他不分是非不论对错,一味的往错路上走。”
“他请旨那日妾身彻夜未眠,半夜起身拔剑站在他门前,妾身想要不就杀了他吧,母杀子虽为世人骇然,那也总比他干出来的许多蠢事要体面许多。”
话说到这里时好像连蛐蛐声也小了许多,响彻暗夜的不再是虫叫,而是鲜血淋漓的字句。
“可是妾身无用,始终踏不进那间房门,只会看着他日渐形销骨立的样子恨铁不成钢。”
她的肩膀轻轻耸动着,话语间的哭腔愈发明显,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泠筝才发现不知何时她竟有了许多白发。
距离上次探望也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几个月而已,她却悄然换了模样。
泠筝听人讲故事的时候也听到过一夜白头的传说,但是那要多难过才会一夜白发,她不敢想象。
沈夫人停顿了一下,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后两手交叉叠在胸前,说道:“皇上,皇后娘娘。昨日大夫告知妾身,犬子积忧成疾,五内俱伤,怕是等不到将军回京再训诲一二了。”
“妾身想,就胡涂这一次吧。再为他做最后一件事,权当是了了他的心愿。”
尽管这是皇家宴会,众人也难掩惊讶的神情,一个个纷纷将身子靠近旁边人,直着上半身但又偏着脑袋小声私语。
“请圣上、娘娘,成全妾身心愿!”
泠筝看着身旁那个空位,也小心地移过去了一点点,伸手搭在桌子边上,小声说道:“您有在听吗?”
瓷白色的盘子很明很亮,盛满了月光的清辉。
她的手在桌沿上反复摩梭,直到指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木质传来的温热时才停下。
目光穿过桌上摆好的糕点果子,最后停在沈夫人止不住颤抖的后背上。
您若是还在,……
泠筝紧闭双眼,微扬起脸,将那股子灼热硬生生憋了回去。
皇帝听完这番话只是别开了眼,看不出喜怒。
冠冕轻晃着垂在眼前遮住了他的面容,只能看见紧紧抿着的嘴唇并算不上什么喜色。
他看向那张空放着的桌子,又看到一旁紧挨着的泠筝。
他坐得很高,也很远,泠筝看不清他挡在冕旒背后的眼睛。
良久的沉默过后,皇帝同意了这门亲事,只是没有原封不动地按照沈夫人的乞求颁发旨意。
乔鸢被降妻为妾,终生不得离京,沈珂另娶宋氏之女为妻。
宋氏之女正是今晚献舞之人,她笑得还是一如方才跳舞时那般明艳,跪在堂下谢过旨后退至场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