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正十六年,尚华公主于良江畔中箭而薨,皇帝大怒发兵南雍,交战三年终得胜而归,自此东淮一方独大。
公主生前即与驸马恩断义绝,身后独留一女,名泠筝。
今日尚宝斋没有开张,只挂了一张鎏金铜牌,上面嵌着四个大字:暂歇一日。
店里一伙人却不得闲,里里外外三遍又三遍地洒扫,只为了专门招待这位贵客。
京城里富家小姐少爷扎堆,可是那么多人堆起来都比不上这位大小姐尊贵,就是有比她尊贵的那也没她有名。
生母尚华长公主与当今圣上一母同胞,又是太上皇膝下唯一一位公主,虽是早逝却是大义之举,举国皆知,追诰尊荣无数。
但这位大小姐却不如长公主慈悲,且她此处有名却是不可说之名,具体有三点:
一为捉摸不透的性子,一瞬如春风和煦,一瞬又如数九寒冬,三尺之内滴水都能成冰。
二为比起鹤顶红也不遑多让的一张毒嘴,辩得过才子也气得晕江湖骗子。
三为美轮美奂的衣着打扮,今日出个门明日满城模仿其装扮,永居容饰第一流。
总的来说,就是张扬又轻狂,脾气差得出名,说话又爱给人心上扎刀子。
得益于第一点的名声赫赫,寻常官家小姐见了她都绕道走,那群纨绔也得避让三分。
泠筝反倒乐得自在,她也不屑于与谁为伍,高兴了就穿得珠光宝气四处招摇,不高兴就逮着不长眼的倒霉蛋狠骂一通,正如她所说:我自为伍,不屑同行。
雅间最上乘的那间——云上小观,桌案上早就摆满了做工精巧且尽显华贵的首饰,赤金步摇眩目无比,翠玉双响环晶莹剔透,玳瑁耳环一派奢靡,其中最惹眼的当属那对宝石攒珠祥云掩髻。
屋内光线极好,金灿灿的碎光晃得人眼花。
已近巳时,一顶轿子落在尚宝斋前,杨掌柜站在轿子前笑得满脸褶子,手脚麻利地掀开轿帘。
“大小姐万福。大小姐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呀!小姐您慢着点,小的伺候您下轿!”
泠筝不语,只是躬着身子往外走。
软绡面纱坠着银叶随风响个不停,女子长眉入鬓发似绸缎,一点六叶金箔钿,额前两畔金华胜,一袭月色吴绫织花襦裙银丝皎亮,泛着点点冷辉。
像是个被金玉堆砌起来的人儿,饶是看不清大半张脸,又与这等俗物相配,却也不显她俗气,反倒是一派富贵雍容。
待她站定时,人来人往的街道霎时被吸引了注意。众人远远地围成一圈,都在悄悄打量这位泠大小姐,四下里鸦雀无声。
春日,清风,泠筝的心情格外好,她信步上了阁楼走进雅间。
泠筝一眼就瞧见了那副掩髻,凉月会意,将东西呈到泠筝面前。
泠筝细细看了一番,勾唇一笑:“尚宝斋果真京城第一斋,这样一副掩髻得花上数月吧?”
杨掌柜弯着腰回话:“大小姐慧眼!献给大小姐的东西,小的怎敢疏忽,不是最好的都怕污了您的眼!”
泠筝抿了一口茶,一双长眸仔细打量着手中之物,“最好的?”
似是疑问,又似不满。
杨掌柜顿时汗如雨下,难不成这位祖宗知道了前日的事?那还得了!
这位大小姐的脾气整个京城谁不知道,瞒了她哪怕今日不拆了他这座小庙,也要扒下他一层皮。
杨掌柜脑子乱作一团,支支吾吾结巴着,最终还是在泠筝说出下一句话之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也罢,也罢!得罪个痴儿总比得罪个祖宗要好!
“大小姐,大小姐饶了小的吧,小的实在是,不敢阻拦啊!”杨掌柜声泪俱下,看起来当真是诚恳极了。
泠筝自顾自喝茶,将掩髻随手一扔,漫不经心道:“你只消说明缘由,我又不是那蛮不讲理之人,也未疾言厉色,何须这副姿态?”
杨掌柜忙作势擦泪,口中忙不迭道:“是,小的感怀大小姐恩德!您贵人多福,又好雅静,不常出来走动,可是不知道那沈家的小公子已成恶霸。”
“前日里小公子带一群奴仆家丁过来说是要买玉冠,小的好生招待,取出数十副玉冠来给小公子挑选,可小公子哪个都不满意,闹着要去库房亲自找!”
杨掌柜本就跪着,这时身子俯得更低了,“小的不敢得罪,只得领着小公子去库房,可哪知这小公子突然转了性,他不要玉冠了,非要那把白玉缂丝扇呐!小的好说歹说,只要小公子肯放下那扇子,玉冠送他都成,可小公子就是不肯放手!”
“小公子还说……他还说……”杨掌柜眉头紧皱,面色十分为难。
泠筝冷笑一声,“那混账羔子说了什么?你尽管说来听听,我非但不怪你,还赏你!”
凉月拿出银票放到桌上,眼神打量着杨掌柜。
杨掌柜两手平摊在地,诚惶诚恐道:“他说,他知道大小姐喜欢才抢,大小姐不喜欢的他才不稀罕。若是大小姐想要,尽管亲自去找他!”
片刻的静默过后,一声轻笑打破了紧绷的场面。